马车慢悠悠驶到城门。
新城是小县城,城墙低矮残破,城门洞狭窄,勉强能过一辆马车。
守门兵丁原本躲在门洞阴凉处打盹,听见动静抬头,看见规制不凡的马车,连忙起身。
他左右一看,城外冷冷清清,没有知县列队,也没有衙役候迎,半点接官的排场都没有。
兵丁愣了一瞬,连忙上前行礼,语气局促。
“敢问大人,可是京城过来的钦差?”
青竹应声:“大人途经本县,入城短暂歇脚。”
兵丁赶紧让开路,压低声音实话实说。
“回大人,今日县太爷一早就借口下乡查案,不在县衙。城里官驿去年就废了,驿役走光、房屋破败,根本没法落脚。小人知道城南巷口有家老茶馆,干净清静,后院能拴马,还能煮热食。”
林砚看了他一眼。
这兵丁朴实本分,不攀附、不油滑,肯实话告知实情,显然不愿掺和地方烂事。
“那就劳烦你带路。”
兵丁托付同僚守门,小跑在前引路。
马车穿过两条窄巷,停在一家老旧茶馆门口。门面简陋,布幌褪色,门口两张旧木桌,后院刚好有空地拴车马。
掌柜是个六旬老汉,坐在门槛打盹,见有客来,又见是城门兵丁引路,不敢多问,连忙起身擦桌、提来粗茶。
一行人刚落座,茶馆角落原本坐着的两个闲汉,瞥见马车规制和兵丁态度,对视一眼,茶钱都没结,低着头从侧门匆匆溜了。
老汉手上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瞬,很快装作无事发生。
孙文看得清清楚楚,立刻低声请示:“大人,要不要记下二人踪迹样貌?”
林砚淡淡开口:“记。”
孙文当即翻开簿册,落笔飞快:新城南街茶馆,午时,两名短褂闲汉见官避走,鞋沾新泥,向巷北离去。
写完他心里彻底警醒。
这差事不止是记公文、抄笔录,沿途所有反常、所有回避、所有异样,全是暗藏的门道。
刘虎没急着落座,先绕着茶馆前后巡查一圈,确认街巷暂无异动,又看向闲汉逃走的巷道,确认无埋伏,才回到林砚身侧站定。
青竹递来一碗凉茶,他接过一饮而尽,手始终不离桌沿,随时能起身戒备。
林昭等着掌柜煮凉面,随口跟老汉唠嗑。
“老人家,好好的官驿,怎么荒废成这样?”
老汉重重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回话。
“去年秋天就没人管了。县衙推说府衙没拨修缮银子,驿役全都调走散了。如今过路官员,大多来我这小店落脚。”
说完悄悄朝城门方向努嘴。
“今日太爷下乡是真查案还是故意躲人,小的不敢乱说,大人心里自有数。”
林砚端着茶碗,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街巷。
知县刻意回避、官驿常年废弛、陌生人见官就躲。
单看一件事不算什么,堆在一起,就能看出这地方官场松散、盐务积弊极深,比京城预估的还要乱。
他没动怒,只是默默把新城县三个字,牢牢记在心里。
不多时,三碗凉面端上桌,黄瓜丝、蒜汁香醋,大热天吃着清爽解腻。
等到日头西斜,暑气褪去大半,林砚起身结账,多给了二十文工钱。
老汉连连推辞,林昭直接把钱塞他手里:“大热天忙活一场,不能让你白受累。”
老汉攥着铜钱,笑得局促朴实,一路送到店门口。
马车再度启程,青竹一边赶车一边嘀咕。
“又是废驿馆,又是知县躲着不见,少爷,他们是真穷,还是故意避着咱们?”
林昭接话:“多半是故意躲。清查盐务是烫手差事,谁都不想沾一身麻烦,能躲就躲。”
林砚掀开一点车帘,语气平稳。
“两样都有。驿站荒废是真穷、真无人打理;知县下乡,是真避祸。至于是真查案还是找借口,等后续调阅卷宗,自然一清二楚。”
说完放下车帘,靠着车厢闭目歇息。
青竹赶了一下午车,胳膊被咬了好几个红疙瘩,又痒又疼。
林昭从包袱里翻出萧家备好的驱蚊药膏递给他:“涂上,别抓破发炎。”
青竹抹上药膏,瞬间清凉止痒,心里暗自感慨,萧家做事细致,方方面面都替少爷考虑周全。
天色擦黑,马车驶入保定府南边的一座小镇。
镇子不大,没有官驿,街口只有一家简陋车马店,挂着旧油布帘,院里停着几辆骡车,是往来行脚商人落脚的地方。
林砚吩咐停车,今晚就在此处留宿,明日一早再继续南下。
店里就一个伙计,见客人来了连忙上前招呼。后院土坯房看着简陋,收拾得干净,被褥虽旧,却无霉味。
伙计打来井水,众人擦洗一番,冲掉满身燥热,人顿时清爽不少。
刘虎依旧谨慎,先牵着马匹绕店巡查一圈,摸清前后院门、围墙高低、出入通路,确认没有隐患,才喂马、擦马身、挑出马蹄碎石。
多年护卫生涯,早已养成习惯,越是偏僻小店,越不能放松戒备。今夜房屋简陋,夜里必须多起夜巡查。
孙文进屋第一件事,就是把勘合和簿册的包袱压在枕头底下。
短短几天,见了迎候、见了躲避、见了暗处窥探,他彻底明白,这一路看着太平,底下全是暗流。
青竹拿出干粮,酱牛肉、凉糕、烧饼一一摆好。
林昭招呼两人围坐:“刘大哥、孙兄弟,跑了一整天,都累坏了,多吃肉垫垫肚子,别将就啃干饼。出门在外,吃饱睡稳才有力气赶路。”
刘虎坐下夹肉吃饼,心里最后一点疏离彻底散了。
他伺候过不少上官,有的刻薄抠门,有的眼高于顶,从不把随从当人看。
林家兄弟待人厚道、一视同仁,不摆官架子。主家真心待人,他自然要拼尽全力护好众人安危。
夜色彻底沉下来,小镇静悄悄的,远处田野蛙鸣虫叫连成一片。
几人坐在院里矮桌旁,就着馒头咸菜吃晚饭。
林昭感慨道:“出了京城,才算真正接地气。前几站都是官场客套,今晚一顿粗茶淡饭,反倒心里踏实。”
青竹笑着打趣:“大公子以前住惯了上房客栈,如今倒是爱上车马店了。”
林昭佯瞪他一眼,自己也忍不住笑。
“客栈的体面是花钱买的,这种地方,才是能安心歇觉的。”
林砚安静坐着,目光望向漆黑的镇外官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