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一行人收拾妥当,接着赶路。
眼下是六月底,即将进入七月,天气更加炎热,日头特别毒辣。
马车车帘只掀开一条小缝,滚烫的热气混着路上的尘土一个劲往车厢里灌。
这热风跟刚掀开的锅盖似的,闷得人浑身燥热,汗水刚冒出来就被晒得干透。
出了镇子往南走了一个半时辰,平坦的官道拐进一片矮丘陵地带。
路两边长满半人高的野草,零零散散种着几排苞谷。苞谷杆子长得歪歪扭扭,大半叶子都晒得枯黄打卷。
地里的田埂塌了好几处口子,常年没人修补,一看就是荒废许久的荒地,半点打理的痕迹都没有。
刘虎骑着马走在最前头,忽然猛地勒住缰绳,压低声音回头禀报。
“大人,前面有情况。”
马车慢慢停下,林砚掀开帘子往前看去。
土坡底下围了一群人,七八个老百姓远远站着看热闹,没人敢靠前,一个个缩着脖子,满脸害怕。
人群正中间,六个身材壮实的汉子,围着地上的东西又踢又踹,嚣张得不行。
一个白发老汉被他们狠狠推倒在地,动弹不得。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死死抱着两个年幼的孩子,缩在墙角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地上一片狼藉,篮子碎了、瓦罐裂了、木盆翻倒在地,好好一个摆摊的家当,被砸得稀烂,彻底没法用了。
领头的壮汉长得人高马大,脖子上留着一道很深的陈年刀疤,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领口。
一看就是常年在这地界横行霸道、欺压百姓的地头蛇。
他一只脚踩在老汉的旧包袱上,弯腰一把揪住老汉的衣领,直接把人拎起来半尺高,语气凶狠至极。
“老东西!这个月的保护费呢?都拖三天了!你是不是以为老子不敢拆了你那间破茅屋?”
老汉身子悬在半空,两条腿不停打哆嗦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满是哀求。
“张爷……家里是真的拿不出银子了。春上借的债还没还清,地里的庄稼也还没收成,求您再宽限几日吧……”
“宽限?”
张彪冷笑一声,直接松手。
老汉重重摔在地上,后背狠狠磕在碎瓦片上,疼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冷汗瞬间冒了满头。
紧接着,张彪抬脚踩在老汉的手背上,慢慢用力碾了碾,半点不把人的死活放在眼里。
“春上借钱的时候怎么不说宽限?摆摊挣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没钱?现在跟老子装可怜?”
老汉疼得浑身发抖,死死咬着牙,硬是不敢叫出声,生怕招来更狠的殴打。
一旁的年轻妇人急得红了眼,哭喊着就要扑过去护着老汉。
旁边一个地痞伸手一推,妇人踉跄着撞在土墙上,额头直接磕出一道红印。
那地痞嘴里叼着一根野草,吊儿郎当嬉笑着:“急什么?这老头还没死透呢!”
话语轻浮歹毒,半点良心都没有。
围观的老百姓个个心里愤慨,却没人敢站出来出头。
人群里一个穿灰褂子的年轻后生,攥紧了拳头,手背青筋都爆了出来,明显是气到了极致。
旁边一个驼背老汉赶紧死死按住他的胳膊,压低声音劝阻。
“别冲动,别出头!上个月王老五就是去县衙告状,回来直接被人拆了家门,白白吃亏!”
年轻后生腮帮子咬得死死的,最后还是强忍怒火,不敢多管闲事。
这边都是普通百姓,根本惹不起这群无法无天的恶霸。
张彪松开老汉的手,慢悠悠站直身子,目光嚣张地扫过围观众人,语气狂妄至极。
“你们都给我听好了!这片地界,老子说了算!”
“谁家欠了钱、欠了账,老老实实给我还上!谁敢耍滑头赖账,下场就跟这个摊子一样,直接给你砸得干干净净!”
“就算你们告到县衙又如何?这三年,有一个人能告倒我张彪的吗?”
旁边五个地痞立刻跟着哄笑起来,气焰嚣张,围着瘫在地上的一家人,时不时踢一脚杂物,故意造势恐吓众人。
车厢里,林昭攥着车窗边沿,咬牙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一群畜生!”
林砚缓缓放下车帘,脸色阴沉得吓人,眼底满是冷意。
角落里坐着的孙文,见状心里一紧,连忙压低声音规劝。
“大人,咱们想管是理所应当,但现在仪仗未展、旗牌未亮,身份没有公开。”
“若是贸然上前出手,事后地方官吏肯定会抓着这点纰漏,弹劾大人越权干预地方事务。”
“再者,对方足足六个人,咱们这边能动手的只有刘虎一人。万一冲突起来伤了大人,南下清查盐务的重任就要耽搁,刚好遂了朝中那些对头的心意。”
“而且这这人敢如此嚣张,摆明了勾结本地官府,普通告状根本没用。天底下受苦的百姓太多,咱们想救人,得先稳住自身,不能只凭一腔热血硬来。”
孙文考虑得面面俱到,句句都是为林砚的仕途安危着想,手心早已悄悄攥出了汗。
最后,他轻声道:“这世道不公的事多了去了,管不过来,不如眼不见为净,速速离去!”
林砚沉默了片刻,脑海里不断闪过刚才的画面。
被踩着手背强忍疼痛的老汉、额头磕伤崩溃大哭的妇人、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,还有那群恶霸肆无忌惮的嚣张嘴脸。
他抬眼看向赶车的青竹,语气沉稳果断。
“驾车冲过去,直接插到人群中间,别撞到人,先把场子给我搅散。”
青竹立刻攥紧缰绳,应声待命。
林砚又看向一旁的刘虎,冷声道:“马车停稳之后,这群地痞肯定会围上来找茬。”
“他们脾气暴躁,最受不得顶撞,青竹负责开口激他们先动手。只要他们率先发难,你直接出手,不用留情。”
“下手重一点,让他们几个月都下不了床,出了任何事情,全部由我一力承担。”
最后,他补了一句最关键的话。
“张彪那条踩过人的左腿,直接废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