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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整个人踉踉跄跄,身子晃来晃去,差一点就要栽倒。

这会儿他心里乱得要命,脑子里就只剩一个念头,赶紧找到钦差认错,把这桩天大的祸事挽回来。

可眼下官道上人挤人,差役、犯人黑压压站了一路,到处都是动静,他心慌意乱的,眼神都看发花了,压根分不清谁是谁。

情急之下,他扯开嗓子大喊,嗓子干得冒火,声音都劈了叉:“谁是钦差?林大人在哪!”

这一嗓子又急又慌,瞬间盖过了官道上所有动静。

方才还吵吵嚷嚷、推搡犯人的差役,一下子全都定在了原地。

手里的铁尺举在半空,脚下的步子停得死死的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
整条官道霎时间安安静静,落针可闻,跟烧得正旺的灶膛突然被浇了冷水一样,一下子就熄透了。

队伍前头的刘主簿,原本正要开口呵斥底下人吵闹,听到这声喊,动作猛地顿住。

他转头一看宋知远的模样,心里咯噔一下,瞬间凉了半截。

往日里的宋知县,坐在公堂上面色沉稳,做事规矩体面,一举一动都有七品父母官的气度。

可今天完全不一样,官帽歪歪斜斜挂在头上,衣襟上还留着没干的茶渍,靴子穿反。

满头大汗把鬓发全都打湿了,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,半点体面都没剩。

刘良到了嘴边的训斥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他活了这么大,跟着宋知远当差也有几年,从来没见过自家知县慌成这副模样,简直跟落了水、滚了泥地的人一样狼狈。

就在全场死寂的时候,队伍中间,被押着的孙文轻轻挣开差役的手,大声开口指路:“大人!林大人在这里!”

宋知远猛地抬眼,穿过密密麻麻的人影,一眼就盯住了队伍中央那个清瘦的身影。

林砚穿着一身藏青素布长衫,两边的差役态度蛮横,粗手粗脚架着他的胳膊,还把沉重的铁尺死死压在他肩膀上,压得衣料皱起一大片褶皱。

可哪怕被这般对待,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。

脸上看着平平淡淡,没吵没闹,也没露出半点慌张,只是下颌微微绷紧,手指攥了攥袖口,又慢慢松开。

他这是在忍着。

旁人看不出来,可宋知远一眼就看懂了。

这林大人是受了委屈、挨了欺负,硬是憋着不肯示弱。

这一刻,宋知远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干净了。

他清楚,自己来晚了,林砚忍的这一路,全是他们县衙闯下的大祸。

他不敢耽误,拔腿就往前冲。

反穿的靴子不断打滑,走两步踉跄一下,好几次差点重重摔在碎石地上,他却半点顾不上。

额头上的热汗一个劲往下掉,砸在黄土路上,晕开小小的湿点。

他跑得又急又快,官帽都歪到了一边,跟身后有恶鬼追赶似的。

一路横穿整支押送队伍,路过刘良身边时,刘良才猛地回过神,上前半步刚想开口问话。

结果话还没说出口,就被盛怒又惊惧的宋知远一把狠狠推开。

“畜生!”

冰冷的两个字砸下来,宋知远头都没回,脚步不停,只顾着往林砚跟前跑。

刘良被推得连连后退,整个人当场僵住,脑子一片空白,瞳孔都在发抖,半天缓不过劲来。

现场所有差役、看热闹的闲人,全部一动不动钉在原地。

举着铁尺的、迈着步子的、弯腰押人的,所有人姿势定格,连风吹起的尘土都像是慢了下来,整条官道静得吓人。

宋知远一口气冲到林砚面前,猛地停下,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。

冷汗顺着下巴不停滴落,砸在地上。

他抬眼看向林砚,他嘴唇不停发抖,声音带着浓浓的后怕,还有几分卑微的哭腔:“林大人……下官来迟了……下官罪该万死……”

此刻架着林砚的两个差役,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手上依旧死死用力,不肯松开。

宋知远见状,眼底瞬间布满红血丝,怒火直冲天灵盖,伸手一把夺过旁边差役手里的铁尺。

哐当一声!

铁尺狠狠砸在碎石地上,震起一地尘土,碎石都跟着跳了两下。

他扯着劈裂的嗓子怒吼:“还不松手!钦差大人你们也敢擅自羁押!你们有几颗脑袋够砍!”

两名差役瞬间吓得魂飞魄散,手上力道一松,双腿一软,直直跪倒在碎石路上。

坚硬的石子硌得膝盖生疼,两人浑身抖得像筛糠,额头死死贴在地面上,连连磕头求饶:“大人饶命!小的不知情!不敢了!”

“闭嘴!”

积压了大半个时辰的恐慌、后悔、惊惧,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。

他此刻什么规矩体面都顾不上了,大祸临头,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两说,哪里还在乎说话分寸。

另一边,一直沉默隐忍的刘虎,后背被铁尺砸出的钝痛还在隐隐发作,衣料磨破,里面的棉絮都露了出来。

他忍了整整一路,半句怨言都没有。

按着他的两个差役,亲眼看到知县下跪、亲耳听到钦差二字,早就吓得魂不附体,手上的力道松得干干净净,身子都在不停发抖。

趁着两人心神大乱的空档,刘虎肩膀猛然发力,双臂狠狠一振。

两个差役瞬间被震得连连后退,其中一个脚下踩到碎石,直接一屁股摔坐在泥地上。

刘虎眼神冰冷,淡淡扫了两人一眼,上前一步,伸手揪住刚才拿铁尺打伤他后背的差役衣领,单手就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。

那差役吓得涕泗横流,嘴里胡乱求饶:“军爷饶命!小的只是听令办事!身不由己!”

刘虎懒得跟他废话,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