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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砚写这封奏折,从头到尾,没有美化半个字,没有遮掩半分罪证。

他故意不用官场那些委婉敷衍的说法,就用老百姓口口相传、最直白刺耳的两个名字:印子钱、驴打滚。

他就是要让皇宫里的天子看清楚,地方州县的贪恶,从来不是明目张胆的抢劫。

全是这种藏在规矩里、躲在文书下的阴毒算计,披着合法的外皮,干着吃人的勾当。

这些上不了朝堂的土话,百姓在田埂上喊了整整三年。今天林砚把它们一一写进奏折,字字句句,都是底层百姓的血泪实情。

整个新城官场的底,都要被他彻底掀开,递到皇帝眼前。

现任知县宋知远,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。

整整三年时间,治下百姓被高利贷盘剥、家破人亡,他要是不知情,就是管束不严、纵容恶人祸乱乡里;

他要是知情不管,就是刻意包庇、漠视民生;

他要是从中捞了好处,就是实打实的贪墨重罪。

不管是哪一条,他这七品知县的乌纱帽,绝对保不住。

这封奏折一送入京城,就是宋知远仕途终结之时。

他这顶乌纱帽底下,压了三年的脏事、烂账,今天全部都要被翻出来。藏了三年的猫腻,比账本上堆积的数字还要沉重。

……

次日,天刚亮了一些,林砚就醒了。

他没有急着起身,靠着铺薄毡的车板静静躺了一阵,耳朵听着墙外扫街的竹帚一下一下蹭着地面。

一路往北赶路,官道上尽是干巴巴的冷风,吹得人嗓子发紧。

这会儿吹过来的风味道变了,裹着泥土潮湿的气息,还混着远处田里早玉米沾着露水的青草味儿。

林砚心里清楚,他们总算踏进开封地界了。

趁着大早上太阳没出来,天气还算凉快,众人赶紧出发。

马车继续往前赶路,他伸手把车帘扯开一条缝。

官道两边的庄稼,比北边沿路见到的旺得多,沟渠里活水不停流淌,再也看不到北地随处可见干裂撂荒的田地。

车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厚重的开封城墙,慢慢从清晨的薄雾里头露了出来。

青灰砖石垒起来的城墙,迎着刚升起的日头,看着敦实厚重。

和京城威严逼人的宫墙不一样,这座生养他的城池,让人心里踏实。

坐在一旁的林昭一路安安静静,这会儿也顺着缝隙往外张望,低声吐出两个字:“到了。”

听着语气平稳,搁在膝盖上的手,却是攥紧又松开,反反复复。

一想到回家之后,家里人的高兴,他就忍不住嘴角翘起。

马车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,老远就能看见门洞外边站着人。

一顶青呢官轿停在道旁,轿帘卷起,开封知府陈文昭穿着绯色官袍立在轿前。

林砚如今持着钦差关防回乡,陈文昭心里有数,不敢带着大批下属出城,免得落个逾制的闲话,只带了两名贴身随从等候,一行人安安静静站着,没人交头接耳。

坐在车沿了望的青竹看清来人,压低脑袋朝车厢回话:“少爷,开封陈知府亲自在城门外等候。”

林砚没有立刻掀帘子答话,先把膝头翻看的书卷合上放好,抬手慢慢整理身上衣襟。

马车稳稳停在城门底下,林砚弯腰走下车。

……

陈知府站在原地,远远看着马车停稳。

瞧见那道少年身影掀帘下车,他悬了小半个月的心,终于彻底落稳了。

他没有立刻上前,借着清晨朦朦的天光,多打量了林砚好几眼。

少年穿一身藏青色的普通官服,样式简单干净,一点花哨的装饰都没有。

年纪还小,身子骨没彻底长开,但是腰板挺得笔直,眉眼看着温和沉稳。

十七岁的年纪,手握钦差大权,换做旁人,早就得意张扬、傲气十足了。

可林砚半点浮躁都没有。

待人接物稳稳当当,看着随和好说话,骨子里却透着一股见过风浪的笃定。

这种沉稳装不出来,是实打实经历过事、扛过事,才磨出来的性子。

他想不通,这少年是怎么做到的?有些阅历不到年龄不应该有啊?

陈知府在官场待了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京城下来的年轻翰林。稍微得点权势,就飘得没边,眼高于顶,谁都瞧不上。

唯独林砚,跟那些人完全不一样。

只能说,皇上这么器重这个少年,真不是没有缘由的。

这时林砚主动迈步上前,拱手行礼:“陈大人亲自出城迎接,晚辈实在受不起。”

陈知府立刻笑着抬手虚扶,说话得体又热络:“你受得起!你是当朝新科状元,身带钦差关防。本官出城迎接,既是守朝廷规矩,也是给咱们开封府撑脸面。”

说完他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声音,语气亲近了不少。

“说实话,这些年咱们开封文风一直比不上邻府,本地读书人在外头,说话都抬不起底气。

如今你高中状元,算是彻底把咱们开封的文气撑起来了,整个中原的读书人,都跟着沾光。”

这些年压在开封文人头上的一口气,今天总算能彻底松下来了。

林砚淡淡一笑,从容回话:“府尊太过抬举我了。晚辈只是刚好赶上时机罢了。咱们开封本来文脉就厚,从来不缺有才之人。”

陈知府阅人无数,心里看得透亮。

这少年看着谦逊温和,内里心性极稳。

他心里越发满意,侧身抬手让出前路:“你从北边一路赶回来,先进城歇歇,府衙备了本地的茶点吃食,先好好缓一缓。”

“多谢府尊体恤。”

林砚道谢之后,一行人跟着往城门里走。

陈知府极懂官场分寸,特意落后半步随行,不跟林砚并肩同行。

他这是把状元公凸显出来,今天的风头都是状元的!

身后一行人尽数跟着进城。

林昭走在队伍后头,目光扫过熟悉的街巷,紧绷了一路的肩膀,慢慢放松下来。

刘虎牵着马,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,只是脚步比在北地荒山野路轻快太多。

青竹拎着食盒,抬头看了一眼城门匾额,没说话,脚下步子不自觉快了不少。

孙文抱着账簿,挺直腰杆走进城门,悄悄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。

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,城里热闹的烟火气瞬间扑面而来。

街边早点摊烧得热火朝天,滚滚热气往上直冒。

油条的焦香、肉包的鲜香、米粥的甜香混在一起,再加上商贩吆喝、行人闲谈、碗筷碰撞的声响,热热闹闹,满满都是人间烟火。

林砚脚下的步子,下意识慢了几分。

陈知府看在眼里,轻声笑道:“到家了,心里踏实了吧?你先回府和家人团聚,好好休整。其余公事,等你歇过来,咱们慢慢商量。”

林砚轻轻应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