差役把张彪一伙全部串锁起来,张彪嘴里还在低声嘟囔骂骂咧咧,差役直接拿铁尺压住他肩膀,他立马闭紧嘴巴,不敢再放肆。
宋知远退到林砚身侧,压低声音请示:“大人,所有涉案之人,即刻押回县衙细细审问定罪。张彪等人就地羁押,当众惩戒。
他们这些年私放高利贷、欺压乡民,百姓手里积攒了不少冤屈诉状。下官想借大人威势,当众设案登记,逐一清算旧账!”
林砚点头应下:“孙文,你来负责记录。拿好簿册,今日百姓递上来的所有诉状,全部登记在册、妥善存档,后续逐桩彻查到底。”
林砚写这封奏折的时候,一点官场虚话、漂亮场面话都没用。
底下地方官往上递公文,碰到民间放贷的事,都会刻意美化,统一写成民间私贷、周转应急。
看着合规合法,像是帮老百姓解难的好事。
但林砚不搞这套糊弄人的把戏。
他写的每一句话,全是实打实的真话,不用半句官样虚词,直接用新城老百姓私下喊了三年的叫法——印子钱、驴打滚。
官场上写出来的账目光鲜体面,可落到普通百姓身上,就三个字:阎王债。
孙文随身带的这本账簿,早把新城这边放贷吃人的整套套路,扒得干干净净,一条都没漏。
刘良、张彪这帮人搞的放贷,明面上账目做得规规矩矩,看着清清白白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实际上,全是专门坑种田农户、市井小民的阴毒算计。
对外对外宣称月息两分,看着不高,刚好卡在律法边上,普通人看着觉得能接受。
可这两分利息只是表面样子,里面藏了三层害人的坑,一层叠一层,但凡借了钱,根本没有翻身的活路。
看着是给穷苦人留了条应急的路,实际上路下面全是提前挖好的深坑,一旦踩进去,根本摸不到底。
第一层,先扣利息,到手缩水。
老百姓来借钱,借条上写借一两,真正到手只有八钱。
白纸黑字、亲手画押,欠条上明明白白记着一两银子。
百姓一分多余的钱没拿着,平白无故先背了两钱的空账,事后想讲理都没地方讲,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。
凭空多出来的两钱,百姓见都没见过,可在账本里算得比真金白银还实在,利滚利翻起来,害人最深。
第二层,按日记息,盖章留痕。
百姓每次还本还息,账房就会在折子上盖一个小红印,印子钱的名头就是这么来的。
天天算利息,笔笔都盖章登记,表面看着清清楚楚、公允公道,实则把细碎利息死死钉死,半点拖欠的余地都不给。
一个红印看着轻飘飘,可盖得越多,农户身上的担子就越重,到最后彻底压得人直不起腰。
第三层,逾期滚利,死账翻倍。
只要百姓晚还一天钱,原本正常的计息方式直接作废,立马改成驴打滚利滚利。
利息不再按月结算,而是日夜叠加、成倍暴涨。就跟陷进泥里的野驴一样,越挣扎陷得越深,永远没有见底的时候。
利息涨得比田里的野草还快,农户刚忙完农活直起身,利钱又翻了一茬。
乡下百姓大多只会种地、做点小营生,不懂账目算计。
遇上灾年、生病、缺粮缺钱,急着救命糊口,看着利息不高就咬牙借钱。
他们压根不知道,自己这一借,就是跳进了爬不出来的无底深坑。
孙文的账簿里,记满了这三年一桩桩真实惨事,每一件最后都是家破人亡。
有农户年成不好,秋收颗粒无收,家里米缸空空,实在活不下去,借了八钱银子度日。
就因为逾期一个月没还,直接改成利滚利。短短三年时间,利生利、本翻本,八钱银子硬生生滚到了七两多。
家里三亩口粮田被收走,唯一的耕牛被人牵走抵债。
老农跪在田埂上苦苦哀求,只求宽限几日,最后被人一脚踹翻在地,再也无力起身。
一辈子种田攒下的所有积蓄、家业,全部填进了这个无底窟窿。
八钱滚成七两,不是靠算盘算账,是一点点割人的血肉,割到最后一无所有。
老农跪在自家田埂上求活路,可那些催收的人,直接踩碎了他这辈子所有的指望。
还有百姓家里亲人重病,没钱抓药看病,咬牙借了二两银子救命。
拖了几个月没能还清,驴打滚利滚利越滚越多,两年时间,二两救命钱直接滚成十几两巨款。
最后病人没能熬过冬天,家里的房子被拆抵债,妻子带着孩子连夜逃走,从此杳无音信、生死不知。
本来是救人的活命钱,到最后,把人的命、人的家全搭进去了。
新城县里所有百姓,心里都清楚这帮人的勾当,可所有人都不敢说话。
刘良手里握着县衙的权力,还有打手撑腰,手里的铁尺不仅压在公文账面上,也堵死了所有百姓的嘴。
有人试过到县衙告状,刚出村口就被拦下恐吓;有人想去府城递状子,还没走出县界,就被人拦着劝返。
放贷的账本越积越厚,百姓的胆子越来越小。
不是大家不想喊冤,是一次次告状,一次次被打压,次数多了,再也没人敢出头。
账面上的数字平了,可百姓的日子,也被压得死气沉沉,半点活路没有。
借钱的路上全是坑,告状的路上全是墙,撞一次疼一次,到最后没人再敢抬头喊冤。
这就是新城县太平外皮底下藏着的肮脏真相。
百姓借的是一时救急的碎银,到手扛着的,是吸人血汗、逼人绝路的阎王债。
最歹毒的是,刘良掌管县衙账目多年,练出了一身做假账的本事,瞒天过海无人能查。
官府存档的公账里,每一笔借贷都记录得干干净净,全是合规合法的低息私贷,任凭谁来核查,都挑不出半点问题。
可私底下,靠着提前扣息、逾期滚账、抹零凑整、暴力催收这些阴毒手段,硬生生吸干了无数百姓的家底积蓄。
官府的公账体面干净,民间的私债血泪斑斑。
账本上的墨字看着规整好看,可这每一笔账目,都是用老百姓的血泪换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