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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菊站在灶房门口,锅铲还拿在手里,说:“灶上的水烧开了,我给您兑了盆热水,先洗把脸。”

说完她转身进去端水,脚步轻快得差点踩着门槛绊一下,嘴里“哎呀”一声,自己先笑了。

翠儿跟着笑起来:“你稳着点,别在少爷面前跌跟头。”

秋菊把水盆端出来放在廊下,一边拧布巾一边说:“跌跟头也值,少爷回来了。”

话不多,就这么一句,可声音里那种高兴劲儿,比翠儿喊一嗓子还实在。

翠儿把手里的菜碟放在石桌上,又折回灶房端了碗热茶出来,嘴里不停:“少爷您不知道,这些天咱们院里可热闹了。

灶房刘婆子送了一篮子鸡蛋来,说她家老母鸡最近下蛋多,给少爷补补身子。”

她学着刘婆子讨好的语气,学完自己先笑,“以前她可是背地里说咱们院最没指望的人,如今倒会来事儿了。”

春兰在旁边接话:“库房李管事也是,上回我去领块布料,他老远就喊‘春兰姑娘’,笑得跟捡了银子似的。”

她学着李管事弯腰赔笑的模样,“以前我去领东西,他低头看账本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”

翠儿撇撇嘴:“人家现在是状元府的丫鬟了,出门买菜人家都多送一把葱,不要还不行。”

说着自己也笑了,“不过收了也挺好,反正葱也便宜,不收反倒显得咱们不近人情。”

丫鬟们凑在一块低声说笑一阵,院子里处处透着松快暖和的气息。

秋菊最先收住话音,端起铜盆稳稳往灶房走。

春兰放下手里的白瓷碟子,轻声说道:“我去瞧瞧锅里的面煮开没有。”

脚步轻快,紧跟着进了灶房。

翠儿悄悄抬眼打量石桌旁的林砚,又扭头望向廊下静静站着的赵姨娘,心里满是敬重。

不愿上前打搅,只浅浅笑了笑,轻手轻脚退进灶房,顺手把门半掩上,留给母子二人一处清静。

人声散去,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檐角悬挂的红灯笼被晚风轻轻吹动,穗子来回晃悠,慢慢又垂落回去。暮色沉沉铺展开,把整个清芷院裹得安安稳稳。

赵姨娘慢慢走下台阶,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林砚身上。

方才远远瞧着还不明显,走近了才看得真切。

儿子又长高不少,肩膀比离家的时候宽出一圈,身形挺拔,在暮色里如同长势正好的小树,短短半年,褪去了少年单薄的模样。

欢喜还没涌满心头,她视线落在林砚脸庞。颧骨微微凸起,下巴收得尖削。

半年不见,人长高了,却瘦了,模样也沉稳许多。

欢喜里掺着一阵阵发酸的心疼,目光反反复复在他脸上打量,像是想要把分离半年缺失的光景,一点点补回来。

她走到石桌边,在林砚对面坐下。

方才在前厅强压着情绪,如今院内没有外人,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。

“瘦了。”

她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嗔怪,尾音微微上扬,藏不住心里的高兴。

从前她总会拉着翠儿一起劝儿子多吃些饭,如今身份变了,规矩多了,可盼着儿子养得圆润健壮的心思,半点没有减少。

“赶路的时候事情繁杂,常常顾不上好好吃饭。”林砚答道。

这大半年来,又是赶路、又是科考,没有好好的吃过几顿饭。

加上又长高了些许,身子骨看起来愈发的瘦,落在娘眼里就是吃了苦。

赵姨娘轻轻应了一声,视线落在他眉骨处。

离家那会儿,眉眼还带着少年人的柔和,如今轮廓锋利,眼神沉敛,就连笑容里,都带着游历四方见过风波之后的笃定。

心底又喜又酸,诸多滋味翻涌,她没有多说,就安安静静多看他一阵。

喜悦不假,酸涩也实实在在,只是她不愿意再当着儿子的面落泪。

安静片刻,她缓缓开口,语调平和,话语里却带着明显的不悦。

“方才前厅,你大伯说的那些话,别往心里去。他心胸狭隘,见不得旁人出头,说话向来没有分寸。

你祖父当众训诫他一番,也算为你立住体面。往后府里,再也没人敢随意非议你。”

大半辈子,她遇事习惯隐忍,从不为自己争抢分毫,可如今,她要护住儿子所有脸面。

“我明白。”

林砚应声,祖父做事还是有章法的,即使长子说错话也照样呵斥。

以后有祖父压着族里人,他心里多少放心一些,免得经常有族人打着他的名头耀武扬威、欺男霸女的,那才是糟糕。

赵姨娘抬眼看向他,话锋一转,问得随意,却十分认真:“那位韩姑娘,你当真亲眼见过?”

“隔着院落远远见过一回,不曾上前搭话。”

“那你觉得她为人如何?”

林砚稍稍思索:“看着性子安稳,举止守礼,是沉静妥当之人。”

赵姨娘听完,慢慢点头,心里没有半点算计挑剔,嘴角微微扬起,心头踏实不少。

“我不曾见过她,也不懂京城里面那些弯弯绕绕。你眼光牢靠,本心端正,只要是你看中的人,娘便信你。”

说完她站起身,又望向林砚,眼眶微微泛红,笑意却始终挂在脸上:“你坐着歇息片刻,我去灶房看看面条。”

灶房窗纸透出暖黄的灯火,光线顺着半开的门缝漫出来,融进沉沉暮色当中。

秋菊站在案板前切葱花,春兰蹲在灶膛边上添柴,翠儿在案头整理碗碟。

三人各司其事,瞧见赵姨娘走进来,纷纷侧身避让,手上的活计没有停下。

骨汤鲜香混着白面的烟火气味,顺着窗缝飘满整个小院。

林砚坐在石凳上没有起身。耳边传来灶房内碗碟碰撞的轻响、掀锅盖的动静、柴火噼啪燃烧的声响,还听见秋菊低声叮嘱:“面煮得硬一点,少爷向来爱吃筋道的。”

他低头望着灯笼光照亮的石桌纹路,嘴角轻轻扬起。在外紧绷了整整半年的心弦,终于松缓下来。

没过多久,翠儿端着一大碗热面走出来。

白瓷大碗,汤色清亮,细面码在碗里,中间卧着一只煎蛋,外皮煎得金黄,上头撒上一把翠绿葱花,热气混着香气不停往上冒。

她把碗轻轻放在石桌上,向后退了半步:“少爷趁热吃,放久面条就软了,口感不好。”

碗沿烫手,林砚凑近碗边,先喝了一口汤。

清淡的骨汤,只有食盐与肉骨本身的鲜香,温热顺着喉咙滑进肚子,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,被慢慢抚平。

他夹起面条送入口中,筋道爽口,满口都是踏实的烟火暖意。

灶房门口,赵姨娘静静站在阴影里,隔着几步远望着他。

目光先落在挺直的脊背,又缓缓移到他低垂的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