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轻轻点头:“学生清楚其中的风险。”
“我不要一句清楚。”
顾夫子语气重了几分,“你时时刻刻都要警醒。盐务表面风平浪静,底下暗流汹涌。
查得轻,达不到圣上的期许;查得太深,无数人会想方设法对你下绊子,甚至泼脏水。能够查证的线索有限,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更是稀少。”
他放缓语调,将一辈子摸爬滚打积攒的经验,尽数叮嘱给自己最看重的弟子。
“我在翰林院待了大半辈子,亲眼见过无数官员栽在盐务、钱粮相关的差事上。衙门里各种各样的算计,我看了一辈子。
我能教你的,不是如何往上攀爬,而是在大祸临头之前,提前察觉前路潜藏的危机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书案上,斑驳交错。
他在这间书房坐了几十年,送走一批又一批学生。
有人平步青云,有人归于平凡。
他看了一辈子,也等了一辈子,等的就是眼前这个人。
这条路漫长曲折,几代人苦苦等候,如今总算看见了尽头。
“记住,不要只盯着账本。账目是死的,人心是活的。查账之前先看懂人心,追查银两之前,先摸清各方的盘算。
盐商和官吏不怕账面核查,最怕有人看透他们的手段,提前算清所有后手。”
林砚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,把每一句话牢牢记在心里。
顾夫子端起茶杯浅饮一口,又接着说道:“还有一件事,你外出办事,身边缺少可靠人手。
那个李秀才,可以适当任用。这人身上带着市井习气,本性不坏,懂得掂量轻重。你初掌差事,需要值得信任、愿意帮你处理杂事的人。”
“学生记下夫子的提点。”林砚心中有暖意,没想到顾夫子在观察着自己,连李秀才的事情都知道。
顾夫子话锋一转,神色稍稍放松,抬了抬下巴:“你带来的文稿,拿过来我瞧瞧。”
林砚双手把文稿递过去。顾夫子戴上老花镜,慢慢翻阅。
看到部分段落,手指轻点纸面,微微颔首,继续往下细读。
窗外风吹动槐树,枝叶沙沙作响,不多时又安静下来。
通篇读完,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,沉默片刻,没有长篇大论点评,只吐出简短两个字:“还行。”
说完,他把文稿放到右手边一摞旧文稿的最上方。
这个位置,专门用来放他时常翻看的文字。
顾夫子素来严苛,这两个字,已经是极高的评价。林砚的学识、选择,还有他这个人,在夫子这里,算是通过了考验。
林砚脸上露出浅浅笑意,拱手说道:“能听到夫子这句话,学生心里踏实多了。”
“行了,不用在我这里久留。”
顾夫子摆了摆手,“你刚回开封,族里还有不少琐事等着处理,回去安顿妥当。往后有空,随时过来坐坐。”
林砚起身,依礼躬身辞别:“学生改日再来向夫子请教。”
往后退了两步,他才转身走出书房。
孙伯一直在廊下等候,看见林砚出来,连忙迎上前:“林少爷,夫子和您聊了这么久,我许久没见过夫子这般舒心。”
林砚含笑点头:“孙伯。往后夫子这边若是有需要跑腿出力的事情,尽管派人去林府传话,我会尽快赶来。”
孙伯连连摆手:“哪里敢劳烦状元公奔波!您愿意常来探望夫子,就是最好的事。”
林砚辞别孙伯,踏出顾府大门。明媚晨光铺满整条长街。
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老旧的门匾。视线越过门楼,落在书房那扇半开的窗上。
窗边的人影依旧坐在原处,没有起身相送,也没有转身离开,就静静坐着,像是要目送他走远,才肯动弹。
林砚凝望片刻,转过身,顺着来路缓步往家中走去。
顾夫子端起桌上的茶盏,看着茶汤里上下浮动的茶叶,没急着喝。
从林砚踏进书房的那一刻,他心里就一直悬着。
方才看见林砚拎着山菌、老酒和文稿进门,顾夫子第一反应是高兴。
孩子长高了,肩膀也厚实了,身上年少的锐气收得干干净净,整个人沉稳稳重,完全是他亲手教出来的模样。
可这点欢喜还没稳住,他脑子里立马就想起了那件大事。
盐务的差事。
皇上居然把这么棘手的活,交给了林砚。
顾夫子以前早就给林砚规划好了安稳路子。
老老实实待在翰林院熬资历,慢慢外放历练,回京进六部,一步一步稳稳往上爬。
按林砚的才华、心性,还有皇上的看重,三十岁熬侍郎,四十岁做尚书,年纪轻轻入内阁,完全不成问题。
他甚至暗自盘算过,以林砚的本事,四十出头跻身朝堂核心,轻轻松松就能撑起门户,连带顾家也能跟着安稳风光好几十年。
谁也没想到,林砚偏偏选了最险的一条路,接下了盐务清查的差事。
朝廷的盐务,是天底下最乱最脏的浑水,没人愿意沾手。
这根本不是简简单单查账那么简单,是直接动半个朝堂的饭碗。
林砚才十七岁,就凭着一道圣旨、一块钦差令牌,硬生生往这潭深水里闯。
顾夫子活了大半辈子,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些看着和善的盐商,背地里养着不少亡命之徒,为了保自己的利益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那些满脸客气的地方官员,当面笑脸相迎,转头就能写密信递去京城,想方设法构陷害人,要把钦差拉下马。
他知道林砚心思缜密,看得通透,肯定清楚这里面的所有凶险。
可就算看得再明白,不代表就能平安趟过去。
顾夫子看着眼前脊背笔直、应答从容的林砚,心里五味杂陈,压着满肚子的顾虑。
他其实很想直接骂一句糊涂,好好的青云路不走,非要去闯九死一生的险局。
可这话他万万不能说。
圣旨已经接了,钦差大印当众领了,开弓没有回头箭。
如果连他这个唯一的恩师都否定林砚的选择,那这孩子往后在朝堂孤立无援,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。
心里的憋屈和担忧,只能自己硬生生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