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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砚走出顾府大门,顺着长街慢慢往前走。

走了一截路,他稍稍放慢脚步,在巷口停了片刻,转头往街尾的老茶庄走去。

他进店挑了一包今年刚烘好的信阳毛尖。

茶庄掌柜手艺老练,拿粗纸包得方方正正,再用麻绳捆了十字结,分量不重不轻,提着低调又体面。

买完茶叶,他又拐进隔壁干货铺,称了一包干香菇、一包去核红枣,全都装进随身布袋里,这才动身往城西的崇正书院去。

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茶包,心里暗道。

崇正书院藏在城西老巷子深处,青石门楼看着年头不短,风吹日晒有些老旧。

门楣上“崇正书院”四个字漆都斑驳了,但笔画硬朗,看着依旧大气。

守门的老刘头远远看见林砚,手里攥着的旱烟杆“啪嗒”掉在石阶上,也顾不上捡,快步小跑迎上来。

“林状元!您可算是回来了!”

老刘头满脸欢喜,“山长前几天就念叨您快归乡了,特意吩咐我把后院茶室收拾干净,天天等着您上门呢,快进快进!”

林砚微微点头,跟着老刘头走进书院。

院里那棵老桂树还在,枝干粗壮,枝叶长得茂密。

风一吹,叶子哗哗响,落得满地碎影。当年他在这儿读书的时候,经常和一众同窗围在树下辩文论道。

时隔许久故地重游,地上砖缝里长出不少青苔。书院还是老样子,东西没变,就是多了些陈旧的岁月味儿。

老刘头在前头带路,穿过书院前院的时候,廊下一众正在抄书的学子全都愣住了,手里的笔齐刷刷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

“那……那不是林砚吗?”

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秀才,手里死死捏着笔杆,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纸面上,晕开一大团黑墨,他也压根顾不上擦拭。

他旁边坐着的同窗年纪更大,两鬓都泛了白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下意识就把手里的书卷放了下来,眼神满是错愕。

前院的动静很快传开,像水波一样一圈圈荡出去。

东厢窗边的学子推开窗户探头张望,西廊下捧着书本的秀才纷纷站起身。

拐角处,一个抱着厚厚一摞文稿的中年书生刚转出来,看见林砚的瞬间脚步猛地停住,怀里的文稿差点滑落。

他赶紧夹紧胳膊,脸上又惊又喜,还掺着几分说不清的窘迫。

不少年轻学子三三两两围了上来,隔着两步远站定,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好奇敬畏,却没人敢往前凑。

有人踮着脚挤在人缝里张望,还有个小个子书生手里攥着毛笔,笔尖墨汁都干透了,他也半点没察觉。

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书生挤到最前头,声音压不住的兴奋,微微发颤:“林师兄!您回来了!”

他入学最晚、年纪最小,打心底把林砚当成传奇,喊起师兄坦荡又真心,满眼都是仰慕。

旁边年长的秀才伸手拉了他一把,压低声音想提点规矩,刚想说你喊师兄没错,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他入学比林砚早三年,当年他二十六岁,林砚才十四,就是个不起眼的少年后生,他压根没放在眼里。

可世事就是这么出人意料。

三年过去,林砚轻轻松松中了举,他还在死磕秀才功名;又过一年,林砚高中状元,他才堪堪考进崇正书院。

同样的三年光阴,他原地踏步蹉跎岁月,人家已经走到了读书人最高的位置。

人群外围,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秀才,没有往前挤,也没有出声搭话,只是静静望着林砚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

他想起四年前自己刚进书院的时候,风头正盛,是那一批的入学头名。

山长当众夸赞他底子扎实,他心里也笃定,举人功名不过早晚三五年的事。

谁曾想,四年翻天覆地。

他身旁站着个二十七岁的青衣书生,手里攥着一卷旧文稿。

这是他手抄的林砚旧作批注,已经抄了三遍,每一次抄写,都觉得自己和对方的功底差得太远。

他入学比林砚晚一年,早年两次府试都没过,好不容易考中秀才踏进书院,林砚早已中举离去。

他从没和林砚同堂读书,可整座书院,处处都是林砚的传说。

山长批改功课,张口就是让大家参照林砚当年的破题思路;

同窗闲聊,句句都是林砚往日的读书旧事;就连廊柱下那块青砖,都有人说,是林砚曾经静坐读书的地方。

这些人神色复杂,有的人三十多岁才考上秀才,想要再进一步难如登天。

有的人连续三次乡试没过,白白浪费近十年光阴,此刻看到一个十多岁的少年风头无二,心中一时间翻涌。

唯有那名年轻的灰布书生毫无顾虑,满心都是纯粹的崇拜。

见林砚神色温和、没有半分不耐,他胆子更大了些,往前凑了半步。

“林师兄,您当年留在书院的策论批注,我手抄了好几遍,一直珍藏着。山长说,那才是最扎实的读书根底。”

林砚淡淡看了他一眼,脚步没停,语气温和从容:“多翻看,比盲目抄新文章有用得多。”

年轻书生听得大喜,连连点头,退回去的时候慌慌张张,差点踩到旁人的脚。

几个年长的秀才站在外围对视一眼,没人上前攀谈,也没人转身离开。

眼前的林砚,一身普通靛蓝长衫,身姿挺拔、眉眼平和,看着朴素无华,可所有人都清楚,如今的他,早已不是他们能够平视的人。

可人家十七岁,就站到了他们这辈子大概率都触碰不到的高度。

人群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,说不清是释然,还是自嘲苦涩。

有人转身坐回案前,提笔欲写,笔尖悬在纸上,半晌落不下一个字。

有人摸出怀里改了无数遍的策论,忽然觉得再怎么修改也无济于事,干脆折好塞进抽屉最深处。

也有人心绪波澜不惊,只是静静目送那道背影远去,仿佛只是看一个寻常路人。

书院正厅的状元喜报抄本,被窗边洒落的日光照得透亮,“一甲第一名”五个字清清楚楚。

这群学子日日路过,早就看得习以为常。

可直到今日,亲眼看着林砚本人从喜报下方走过,他们才真正明白,纸上轻飘飘的功名。

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,实打实拼来的前程与高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