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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刘头抬手拨开围堵的人群,笑着开口:“诸位都让让路!山长还在书房等着状元公,等见过山长,自然有时间和大伙说话!”

众人闻言,纷纷往后退让,目光却始终紧紧追着林砚的背影,舍不得移开。

人群里有人低声感慨一句:“他十四岁来书院的时候,我就在这儿了。”

众人心中默然,书院中出了一个状元,原本是振奋人心的大好事,可以极大的激励同窗。

然而,这个人太年轻了,又太优秀,反而打击的人心中难受。

老刘头走到书房竹帘外,声音不高不低,稳稳通传:“山长,林状元到了。”

温山长的书房在书院最里头,朝南的屋子亮堂得很,门口挂着一道竹帘。

穿堂风一吹,帘穗轻轻晃,光影在门框上摇来摇去。

屋里原本翻书的声音骤然停下,片刻后,温山长平缓的声音传出来:“让他进来。”

林砚抬手抚平衣摆的褶皱,抬手掀开竹帘走了进去。

温山长正坐在书案后头,桌上摊着一本古籍,手边摆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清茶。

相比从前,老人看着更清瘦些,两鬓又白了不少,唯独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半点不佝偻。

他放下手里的书卷,摘下老花镜放在桌角,目光先扫了一眼林砚手里的布袋,开口道:“坐吧,回来就回来,还带东西做什么。”

“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,不成敬意。”林砚把布袋轻轻放在桌侧。

“新出的信阳毛尖,山长闲时可以泡茶喝。还有些干香菇、红枣,平日里炖汤煮粥都能用。”

温山长看了一眼礼物,这学生还真是带的不客气,没有推辞,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。

他面上看着从容淡定,随口问起林砚接下来的差事,语气平淡得跟唠家常一样,仿佛只是问一句天气好坏。

可若是细看就能发现,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,拇指正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食指侧边。

这是他心里不踏实、暗自焦虑才有的小动作。

他教了许多年书,批改过几千篇学子功课,从来没人发现这个细节。

外人看着他沉稳淡然、万事不慌,实则自打听闻林砚接了扬州盐务的差事,他心里就没安生过,翻来覆去把这孩子往后要走的路、要遇的坑,全都琢磨了个遍。

半晌,温山长开口问道:“这次归乡休整几天,是不是就要南下扬州,查办盐务了?”

“正是。”林砚应声。

温山长没有顺着闲话多说,伸手从桌角拿起一封封好的信,轻轻推到林砚面前。

这封信他早就备好,压在桌角许久。

从得知林砚接手盐务差事那天,他就动笔写了,改了删、删了添,反反复复斟酌。

“扬州盐局的水太深,盘根错节几十年。”

温山长缓缓开口,“当地盐商扎根已久,官商勾连、积弊极重。你手持钦差关防孤身前去,单凭一己之力,很难撬动这些陈年顽疾。”

“这封信你收好,到了扬州,照着信里的线索去找一个人。”

林砚伸手接过信封,指尖能摸到厚实的纸页,他没有当场拆开查看。

信封上没有姓名地址,只画着一道浅浅的墨痕,是他和山长两人独有的记号。

山长给的东西,没必要查验,绝对靠谱。

“此人名叫吴安,如今是扬州府衙经历,七品小吏,在官场蹉跎近十年,一直没能升迁。”

温山长缓缓介绍,“旁人都当他平庸无能、毫无出息,没人知晓,他手里攥着扬州盐运司二十年的原始底册。”

“官府明面上的账册干干净净,挑不出半点毛病,唯独他手里的私账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,历年盐利输送、官员贪墨猫腻,全都记录在册,多年从未外泄。”

“他当年也是咱们崇正书院的学子,家境贫寒,凑不出束修学费,是我替他垫付读完的书。外放做官之后,他年年与我书信往来,一直感念当年恩情。”

林砚点头,把信封稳妥收进袖口:“学生到了扬州,自会登门拜访。”

温山长微微颔首,沉默片刻,指尖又蹭了蹭冰凉的杯沿,像是在斟酌措辞,过了好一会儿。

才缓缓开口:“有一桩旧事,你应该还记得,就是当年的陈景舟一案。”

“记得。”林砚应声。

“当年那案子,看着证据确凿,当场定罪,革去陈景舟功名,终身不得入仕。”

温山长语气平平,“但你我心里都清楚,以他的性子,做不出那种事,他是被人算计背了黑锅。”

林砚没有接话,安静听着。

“你如今身居高位,是天子近臣,手握钦差实权,督办盐务大事。”

温山长抬眼看向他,“你若是上一道奏疏,请旨重审当年旧案,皇上定然不会驳回。”

林砚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山长,当年陈家出事,陈父查不到真凶,第一时间就想把脏水泼我身上,拿我顶罪。这话,是他亲口跟我说的。”

“那时候我刚中举,根基不稳,立足未稳。一旦那盆脏水坐实,我的功名前程、一辈子的路,全都毁了。这份旧怨,我从来没忘。”

温山长闻言,没有立刻回话。

他低头盯着桌面的木纹,指腹轻轻蹭过木痕,半晌才低声道:“这件事,我得知的时候,一切都晚了。”

他没有看林砚,语气带着几分遗憾:“当年陈景舟出事,我查清了前因后果,也知道他父亲曾经为难你、想栽赃你。我当时没有出面理论,也没有替你辩解半句。”

“只因你那时风头太盛,骤然出头替你撑腰,旁人只会胡乱揣测,觉得你和陈家牵扯不清、有所勾连,反倒坏了你的名声,拖累你的前程。我当时沉默不作为,是怕帮倒忙。”

顿了顿,他补了一句:“可这件事,我这段一直记在心里,反复琢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