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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竹攥着砚台,好一会儿没接话。

那方砚台不大不小,刚好够他用,不像贵的,是正好合用的。

他往怀里揣的时候,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:“那多谢了。”

刘虎摆了摆手:“拿着用就行,不用谢。”

他使劲搓了搓冻僵的手,嗓子粗粝沙哑:“京城入秋比扬州早太多,我走的时候还穿单衣,刚到徐州,寒霜就下来了。”

一碗凉汤下肚,缓了半炷香的功夫,身上的酸痛松快不少,他才起身去正厅回话。

正厅已经点上灯,亮堂堂的。

林砚坐在主位上,神色安稳。

吕明听见动静,从侧房走出来,手里拿着簿册炭笔,站在桌边准备记录。

刘虎走进大厅,规规矩矩拱手行礼,声音干涩沙哑:“大人,京城的事都办妥了。

奏折和银票全部送入通政司,户部已经入账,内阁没人故意找茬阻拦。朝堂议事提起此事,也没有大臣当众为难。”

林砚看着他,开口问道:“圣上什么态度?”

刘虎仔细回忆内侍传话的语气,老老实实复述:“圣上原话,能办实事,便是可用之人。”

林砚微微点头,没多说话。

刘虎接着往下禀报:“只不过弹劾您的折子堆了一大堆。兵部的都是空话套话,凑数的,根本不沾盐务的事。

吏部措辞最温和,就说您年少得志、行事张扬,都是老生常谈,伤不了根基。

最难听的是都察院,折子最多,句句往贪赃枉法上靠,私底下的闲话更难听。”

林砚问道:“这些弹劾折子,圣上怎么处置的?”

“全部留中不发,压下来了。”

刘虎低声道,“早朝有御史当众念了好几封弹劾折子,念完之后,圣上既没追责任何人,也没当众替您辩解。

只说了一句,两淮盐政积弊几十年,新人南下查事,总得留几分周旋余地。就这一句话,满朝文武再也没人敢出声挑刺了。”

顿了顿,刘虎继续说:“后来圣上单独派内侍私下见我,传了口谕,让我原封不动带回来,不许外泄。”

他压低声调,尽量模仿内侍平稳的语气:“盐务积弊太深,年头太久,朕不指望一朝一夕彻底肃清。

只要每年能给国库多收三成盐税,朝堂的风言风语,朕替你挡着。”

说完这句,他又学了下内侍细一点的腔调,补了后半句:“此番南下,莫要空手而归。”

讲完他忽然想起一事,随口补充:“那内侍追出来传话的时候,袖子被宫门铜钉刮破了,刺啦一声响。我没敢回头看,不过他后续传话语气稳稳的,没发脾气。”

林砚听得无奈:“你记这些细枝末节干什么?”

刘虎老实回道:“我路上一直在琢磨,怕他记恨我,回头在圣上面前给大人穿小鞋。后来想明白,他刮破的是袖子,又不是脸,应该不至于。”

正厅安静了两秒。

吕明低头在本子上写字,默默记下来,没敢抬头。

院外秋风越刮越猛,吹得廊下灯笼晃来晃去,灯光在地上晃得乱七八糟。

林砚起身走到门口,看着院里满地落叶,吹了会儿冷风,把所有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他看得明白,自己就是朝廷用来搞银子的一把刀。

能搞到税银,就有人护着;搞不到,所有庇护瞬间作废。

名声对错,在国库银子面前,压根不值钱。

片刻后,他转身回厅,语气干脆:“三成盐税,一年至少多收百万两。今年过半,年底必须补齐整年税额,也就是说,这次咱们要凑够三百万两。”

“三百万?!”

刘虎当场懵了,差点以为自己听错。吕明手里的炭笔猛地一顿,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点。

刘虎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四十二两银子,瞬间有点恍惚。

他一路省吃俭用,累死累活,攒下来的四十二两,在三百万面前,连个零头都够不上。

他默默把手收回来,坐得笔直,认真听吩咐。

林砚接着说道:“之前那十万盐商捐输,只是个敲门砖。

真正的大头,是盐运司多年的账目亏空,还有市面上的私盐暴利。接下来两件事,第一,彻查私盐流出的整条路子。

第二,找齐人证,把整条利益链钉死。”

刘虎定了定神,想起路上听到的消息:“大人,属下在京城打听出来,赵玉堂提前半个多月就派人进京了,直接住进一位侍郎的私宅。

具体谋划不清楚,但摆明了是冲着您来的。他根基在扬州,却跑去京城找关系,足以说明他在本地已经没招可用,急眼了。”

林砚淡淡道:“他急了,底牌就藏不住了。我们动手查账,他自然会自己露马脚。”

风顺着门缝往里钻,满屋子都是秋凉。

刘虎站在门口,摸了摸脚上新买的厚底靴,又摸了摸怀里揣稳的银子。

一路三十三天的辛苦、淋雨绕路、省吃俭用、磨破的双脚,瞬间都不算啥了。

大人轻飘飘一句三百万两,压下来的担子,比他这一路风霜重百倍。

他愣了半天,小声嘀咕:“三百万两……这得装多少辆马车啊?”

旁边擦灶台的青竹头也不回:“管那么多干嘛,又不用你扛。”

刘虎想了想,点点头:“也是。”

林砚一点不急着审讯刘敬远。

他让人把刘敬远带去偏厅,孙文只端了一碗白水放在桌上,啥也不问,也不多招待,就这么把他一个人扔在屋里。

屋子门窗半开,烛火忽亮忽暗,气氛闷得慌。

刚开始刘敬远还能稳住心态,心里抱着侥幸,觉得就是普通问话,随便应付两句就能过去。

可时间一分一秒往下耗,外头安安静静,既没人来提审,也没人传话。

整间屋子就只剩烛火偶尔噼啪响一声。

无形的压力一点点往上压,刘敬远后背慢慢冒出冷汗,里衣全湿透了,黏在身上又凉又难受。

这一个时辰里,他脑子一刻没停,反复瞎猜。

猜钦差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,猜自己这次能不能躲过去,猜待会儿会怎么罚自己。

足足煎熬了快一个时辰,林砚才抱着一本账簿慢悠悠走进偏厅。

他走到桌前,二话不说,直接把账本摊开推到桌子正中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