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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敬远下意识低头一看,目光瞬间死死钉在三年六月十七那行字上,东关码头,四船,一万二千石。

就这一行字,直接把他整个人钉在椅子上。

浑身血液瞬间发凉,四肢僵硬,一动都不敢动。

林砚拉了把椅子,隔着桌子跟他对坐,说话不疾不徐:

“你私账本上记的是一万二千石。”

“我查过盐运司的官方存档,在册只有七千石。”

“中间平白少了五千石,全是没走官引的私盐。”

刘敬远垂着脑袋,牙关咬得死死的,胸口起伏不停,压根不敢抬头对视。

“五千石私盐,按律法足够重罪,抄家、流放都够格。”

林砚把利害讲得明明白白,“当年这批私盐从你刘家码头卸船之后,到底流去了哪里?”

刘敬远双手死死攥着裤子,好好的绸缎布料被他揉得皱成一团。

嘴里反复张合,想找借口推脱,可话到嘴边,又硬生生咽回去。

越拖心里越慌,越慌越不敢说话。

林砚也不催他,抬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。

杯盖摩擦的细微声响,在死寂的屋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
等他放下茶盏,碗底磕在桌面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
就这一点动静,吓得刘敬远浑身一抖。

“货离码头之后,接运的是谁家的船?”

问话听着轻飘飘的,实则直接戳中最关键的地方。

刘敬远身子猛地一僵,肩膀不自觉往里缩,后背都在微微发抖。

林砚侧头给吕明递了个眼神。

吕明立刻抽出空白供纸铺在桌上,狼毫蘸满浓墨,笔尖悬在纸上。

一滴墨汁挂在笔尖,不上不下,就这么悬着,专门等他开口。

刘敬远盯着那滴墨,心里慌得不行,总觉得自己再不开口,这滴墨就会替他落定罪名。

屋里只剩烛火跳动的声音,压抑得人喘不过气。

僵持许久,刘敬远终于扛不住了,嗓子干涩沙哑,一字一顿挤出来:

“是……程家的船。”

三个字说完,他浑身力气瞬间抽空,肩膀直接垮下来,压在心底好几年的大石头彻底落地,只剩下满心惶恐。

吕明手腕一动,笔尖飞快落下,悬着的墨汁正好落在“程”字起笔,字迹稳稳当当。

刘敬远呆呆看着墨迹慢慢变干,彻底没了狡辩的余地。

林砚合上账本,起身走到廊下。

天黑透了,院中大槐树被夜风吹得乱晃,廊下灯笼摇来摇去,光影在地上乱飘。

他对着廊下待命的青竹吩咐:“去叫刘虎过来。”

青竹领命立马跑去传话。

林砚没回正厅,独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吹着冷风把所有脉络在心里过了一遍,才转身进屋。

没多久,刘虎大步走了进来,厚底靴踩在青砖上,脚步声又沉又快。

站定之后,老老实实等吩咐。

林砚从桌内拿出一个老旧小木匣,漆面磨损,红绸绳都褪色发白,直接推到他面前:“打开。”

刘虎拿起木匣,钥匙对准锁孔一拧,咔嗒一声开了。

匣子里铺着暗红旧绒布,上面放着一块黄铜腰牌,刻着篆字,两淮巡盐驻防营。

刘虎拿起腰牌摸了摸,冰凉粗糙,心里有点惊讶。

他在扬州跑了这么多趟差事,压根不知道城外还藏着这么一支队伍。

大人藏东西的本事,比他省银子的本事还厉害。

“我离京前,圣上私下给的调令。”

林砚低声道,“这支驻防营一共一千人,直属兵部,驻扎在城西七里铺。跟扬州府衙、盐运司半点关系没有,也不受本地盐商半点人情。”

“驻扎三年,不吃宴席、不收馈赠,只认钦差密谕和勘合。”

刘虎听得心里透亮,把腰牌揣进怀里贴身的地方,不多废话,转身就走。

夜色漆黑,街上没人。

刘虎带着腰牌和兵部勘合,单人单骑出了城门,绕开官道,直奔城西七里铺。

驻防营围墙结实,院里灯火零星。

营里把总正在核对军籍名册,刘虎把所有文书、印信、调令全部递上去。

把总不敢马虎,逐件核对,确认印章、编号全都没问题,当场神色肃然。

驻防营三年没动过,从没接过调令,没想到第一次出动,就是钦差密令。

“何时行动?”

“立刻连夜出发。”

把总合上名册,大步出门喝令:“全员轻装佩刀,不披甲,集合出发!”

半炷香不到,一百兵士整齐列队,动作利落,尽量把盔甲、佩刀的声响裹住,全程静音。

趁着深夜,分三路潜行,避开大街,顺着河堤、小巷,悄无声息合围东关码头。

码头外围赵家、程家的暗哨看见黑压压一片人影,吓得魂都飞了,根本不敢拦,四散跑去报信。

刘虎边走边记,心里有数:光是明面就至少三处暗哨,赵家藏得肯定更多,回头得跟大人禀报。

夜里的天色黑得彻底,江边风大,吹得东关码头的灯火忽亮忽暗。

林砚没在行辕坐等消息,换了一身贴身深色短打,腰间别着钦差关防,带着吕明、青竹从后门走路出发。

青竹提着灯笼走在最前头,夜风太大,火光缩成小小一团,勉强能照清脚边三尺路。

灯芯被风吹得歪歪扭扭,还冒出来一股子焦糊味。

刚走十几步,火苗直接被吹灭了。

青竹当场僵住,手忙脚乱摸怀里的火折子,摸半天才摸出来。

连着点了两次都没着,第三次才终于亮起火星。

他抬头一看,林砚和吕明都走出老远了,赶紧提着灭过的灯笼小跑追赶,手里灯笼晃来晃去,光影乱飘。

追上之后,青竹小声嘀咕:“下回夜里出门,我铁定带两盏灯笼。”

林砚没回头,脚步却特意放慢了不少,等着他跟上。

三人赶到巷口,正好撞上刘虎。

这会儿驻防营一千号兵士,早就按提前定好的路线,分三路把码头团团围死了。

码头所有出入口全部堵死,江边小路站满兵士,芦苇丛里还藏着暗哨,就等上头下令动手。

驻防营把总陈定整个人贴在黑影里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,生怕闹出动静惊动码头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