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轻伙计直接吓瘫在墙角,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半本账簿,不敢扔也不敢递,整个人抖得厉害。
他心里悔得不行,方才要是手不抖,这一本也烧干净了,现在也不会落得进退两难。
林砚没空管他,蹲下身伸手扒开滚烫炭灰,把那些没烧透、卷边发黑的残页一张张捡出来,平铺在地上。
地上散落的纸页也尽数收拢,一张不落。
捡的时候指尖被炭火烫了一下,微微一缩,他没当回事,继续收拾证据。
再烫手也是物证,半点不能丢。
收拾完,他抬眼看向地上的账房。
那人方才慌乱躲闪,额头磕在桌腿上,撞出一道红印,浑身抖个不停,嘴唇哆嗦半天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林砚拿起一页带着余温的残纸,上面还能看清码头货物出入的记录,字迹清晰。
他语气沉沉开口:“一共烧了多少?”
账房缩着身子,往后挪了半步,嗓子干得发哑:“就……就十几页,大人您就闯进来了。”
林砚盯着满地灰烬和残页,声音没有半点起伏:“区区十几页,也是销毁钦案物证。本朝律法,私盐大案烧毁账册文卷,从重定罪,还要连坐亲族。”
这话一出,账房浑身一僵,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彻底慌了,脑子里乱成一团,不停琢磨律法惩罚多重、连坐范围多大。
越想越怕,连自己远房堂弟上个月来帮过忙,都一并算进祸事里。
旁边那年轻伙计更是吓得腿都软了,抱着头缩在墙角,浑身打颤。
他才成亲三个月,新媳妇刚过门,好日子还没过几天,一听见连坐,整个人都懵了,满脑子只剩一件事,自己媳妇算不算连坐的亲族。
越想越害怕,肩膀不停抽动,半点不敢抬头。
林砚懒得再跟二人废话,转头吩咐陈定:“把他俩带下去,分开关押看管,不许见面、不许传话,严防串供。”
陈定应声,挥手让兵士上前押人。
账房腿软站不住,被兵士架着走,走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,整个人精气神彻底垮了。
年轻伙计被拖走时,还回头看了一眼空了的火盆,心里后怕不已。
屋里只剩满室焦糊纸味、炭灰尘土。
林砚走到书案前,桌上大半账册都完好无损,厚厚一摞,记录着码头整整两年的往来流水。
船号、时日、盐商姓名、运货数量,记得清清楚楚,一笔没漏。
他把账册合好,递给一旁的吕明。
“收好,带回行辕逐本核对,不许出错。”
吕明双手接过,拿厚布一层层裹严实,小心翼翼装进布袋,生怕磕着碰着。
这时陈定去而复返,上前问话:“大人,码头查获的这些私盐,如何处置?”
林砚走出账房,抬眼望向码头。
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天快要亮了。
码头空场上,盐袋堆得像小山,密密麻麻一片,少说也有两三千石。
江边停着三艘货船,吃水极深,船舱满满当当,全是私盐货物。
林砚当即下令:“所有私盐原地查封清点,登记造册。三艘货船立刻封舱锁帆,派兵值守,没有我的亲手手令,谁都不准靠近半步。”
陈定开口:“大人,盐货数量太大,一时没法全部运回城里。”
“不用运走。”
林砚指着码头东侧的空置棚屋,“全部搬进棚屋堆放,贴上钦差封条,门口安排兵士轮班看守。所有账册、货单、登记文卷,全数带回行辕存档核对。”
陈定领命,立刻下去调度兵士。
一队队兵士分工明确,搬盐、封船、贴封条、布岗,动作利落有序。
清晨微光落在朱红封条上,清清楚楚。
封条一落,人证物证全部锁死,赵家就算想动手补救,也彻底没机会了。
林砚转头吩咐吕明:“你立刻赶回行辕,取空白官牒,盖上钦差关防,快马送往盐运司。
就说东关码头查出重大私盐案,现已全部查封,人犯、货物、船只一律暂扣,等候后续勘审定案。”
吕明刚要走,顿步问道:“大人,若是盐运司追问案情细节,如何回话?”
“一律只说等候勘验结果,不多透露半个字。”
吕明不再多问,快步消失在晨雾里。
一个时辰之后,盐运司衙门。
杨守敬的案上,摆着一封盖着钦差关防的公文。
他拆开看完,指尖顿在纸面上,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。
既不批复,也不发话,默默折好公文放到一边,端起茶杯慢慢喝茶。
整个签押房的书吏全都低着头,没人敢说话。
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东关码头出事,牵扯极大,整个扬州盐场都要动荡。
可上官不开口,没人敢多嘴半句,满屋子只剩死寂。
杨守敬端着一杯凉茶,静静坐着,不言不语,任由底下所有人暗自揣测。
码头这边,值守已经全部落定。
陈定回来复命:“大人,棚屋八人轮守,三艘货船各有兵卒把守,闲人靠近不得。所有账册文卷,尽数装箱封存。外围赵家暗哨已经清干净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凝重:“赵家经营码头多年,根基极深,这会儿必然已经收到风声,怕是很快就要动用手段捣乱。”
江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,林砚神色平静。
赵玉堂盘踞扬州数十年,关系网盘根错节,绝不会坐以待毙。
他当即下令:“传令驻防营,扩大巡逻范围,码头周边昼夜不停巡查。但凡有人聚众闹事、私传书信、暗中串连,一律直接拿下,不必请示。”
陈定领命,立刻下去安排防务。
天色彻底亮透,朝阳升起。
昨夜的喧嚣尽数散去,码头安安静静。几只飞鸟落在船桅上,看着底下封死的盐垛、锁死的仓房。
林砚缓步走下石阶,鞋底碾过地上细碎盐粒,沙沙作响。
他走到江边,蹲下身捻起一撮粗盐,颗粒粗糙,带着江边潮气。
指尖松开,盐粒被江风吹散,落进滔滔江水之中。
一夜博弈,尘埃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