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轻轻抚过老旧纸页:“船工家属还在?”
“还在,住在城西陋巷,靠儿媳浆洗衣物糊口,隐忍三年。”
“好。”
林砚抬眸,定下调子。
“明日拂晓,双线同步收网。一队捉拿陈瑞,重审三年命案。
一队传讯周主事,以渎职、徇私、包庇命案、勾结商贾三项罪名当堂讯问。一锅端掉!”
天还没彻底亮,城南巷子里的晨雾只散了一半。
一层薄薄的白雾挂在墙头屋檐上,天色灰蒙蒙的,又冷又潮。
驻防营的兵丁从两头巷口同时冲了进来,一身铁甲沾着露水,泛着冷光。
靴子踩在带露水的青石板上,咚咚的闷响铺满整条长街。
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整条巷子彻底封死。
不光大路,连民居后面的小巷、窄道全都站了兵。
两边住户吓得死死关着门窗,一点动静不敢出。
偶尔有小孩快要哭出声,立马被大人捂住嘴。整条巷子安静得吓人,只剩下盔甲摩擦的细碎声响。
刘虎走到陈宅大门口,抬手敲响门环。
咚咚两声,在死寂的巷子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“钦差行辕办案,开门!”
院子里立刻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,门闩吱呀作响,很快被人拉开。
陈茂林披着外衣匆忙跑出来,脚上的布鞋都没穿正。
一抬头,看见门口密密麻麻全是持刀兵士,铁甲寒光刺眼,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大半。
他在扬州做了几十年盐商,大风大浪见过不少,心里慌归慌,却没当场垮掉。
目光扫到门口摆着的田产过户凭据,心口猛地一沉。他强行压下心里的慌乱,脸上挤出客套的笑。
“林大人,大清早的,不知大人亲临,有失远迎。”
林砚站在台阶下面,官服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脸上平平淡淡,半句客套话都没有。
他抬眼看向陈茂林,直接说事。
“陈掌柜,今天不谈捐输的事。就三件案子,码头命案、私盐逃税、官商勾连,该查的查,该清的清。”
吕明上前一步,把一摞卷宗、文书整整齐齐铺在石阶上。
清晨小风一吹,纸页轻轻翻动。
陈茂林的目光不由自主落上去,一眼就看到了周主事的名字。
田产交易日期、经手人、陈家对应的往来记录,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,半点赖不掉。
这一刻,他呼吸猛地一滞,后背瞬间发凉。
可他还是不肯彻底死心,嘴硬辩解。
“大人,这里面肯定有误会!我陈家做生意一直本本分分,和周主事只是正常公务往来,绝没有私下勾结、贪赃舞弊的事!”
他话还没说完,内院里面传来一阵拖拉鞋子的声音。
陈瑞睡眼惺忪从二门走了出来。
衣服穿得松松垮垮,头发乱糟糟的,明显刚睡醒。
看见家门口全是兵,台阶下站着一个年轻书生模样的人。
在陈瑞眼里,这种京城下来的年轻钦差,全是朝中子弟出来镀金的。
无非就是大清早上门施压、吓唬人、最后谈价钱拿钱走人,老套路了。
从小到大,他在扬州闯祸、打架、闹事,多少次惹出麻烦,全部都摆平了,从来没失过手。
他根本不怕,甚至有点不耐烦。
抬着下巴,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语气特别嚣张。
“爹,这谁啊?大清早带兵堵家门口,把我们陈家当犯人审了?”
林砚淡淡侧眼看了他一下,没说话。
这一眼无视,让陈瑞更加嚣张。
他上下打量林砚一遍,见对方年纪和自己差不多,更是没放在眼里,嘴角带着嘲讽。
“你就是京城来的钦差?我还以为多厉害,原来就这点年纪,大清早扰民围宅,你讲不讲道理?”
旁边的陈茂林头皮瞬间炸了。
他最怕的就是儿子当众把周主事搬出来。
一旦把幕后靠山摆上台面,就彻底没了私下斡旋的余地,钦差只能硬查盐运司,到时候陈家彻底玩完。
他急忙伸手拽住陈瑞,压低声音急得发抖:“闭嘴!快别说了!这是林大人,不得无礼!”
可陈瑞一把甩开他的手,嗓门反倒更高了。
“我凭什么闭嘴!他带兵围我家,我还问不得了?我们安分在家,凭什么被兵丁围着?还有王法吗?”
陈茂林急得满头冷汗,后背衣服全都湿透了。
他看得懂卷宗,知道事情多大,可他不敢当众说破,只能低声哀求。
“瑞儿,别说了,爹求你了……”
可这番哀求,落在陈瑞眼里,只觉得父亲太窝囊、太胆小。
他干脆身子一靠门框,双手抱胸,一副嚣张的模样。
“就算你是钦差又怎样?我们陈家在扬州几十年,什么官员没见过?一个个都是走个过场,收完好处就走!你搞这么大阵仗,最后还不是一样!”
陈茂林站在旁边,心彻底凉透了。
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,亲手把最后一点缓冲余地撕碎,把陈家的底牌全部亮给对手看。
他只能拼命弯腰赔罪,脸色惨白。
“大人恕罪!犬子刚睡醒,脑子不清醒,满嘴胡话,您千万别跟他计较!”
林砚静静看着他,脸上带着笑容,这人蠢得他都惊讶。
“陈掌柜,令郎二十二岁了,成年已久,算不上懵懂孩童。”
说完,他微微抬手,示意刘虎动手。
刘虎跨步上前,刀鞘一横,寒气逼人。
“陈公子,随我们回行辕问话。”
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陈瑞,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,下意识后退两步,终于慌了。
他感觉不对劲,这个钦差和以往的不一样。
“凭什么抓我?我没犯法!”
“奉命传你归案。”
“我不去!”
陈瑞转头看向陈茂林,急得大喊:“爹!你说话啊!”
陈茂林浑身发抖,看着石阶上确凿的证据,所有侥幸彻底碎光。
他嘴唇哆嗦半天,最后只吐出一句无力至极的话:“瑞儿……别说话了。”
从小到大无论闯什么祸都全力护着他的父亲,今天彻底放弃了他。
陈瑞当场愣住。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两名兵丁上前,一左一右扣死他的胳膊。
巨大的恐慌彻底压垮了他。
他拼命挣扎,嘶吼声响彻整条街巷。
“你们敢动我!盐运司周主事是我长辈!你们抓我,他绝对不会放过你们!你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!放开我!”
他被兵士半拖半架往外拽,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咆哮。
“林砚!你给我等着!周叔一定会来找你算账!你等着!”
嘶吼声消散在清晨冷风里。
很快,囚车门哐当一声关上,巷子重新恢复死寂。
陈茂林站在门槛里面,双脚像钉死在地上,半步都挪不动。
浑身力气被彻底抽干,身子一软,靠在冰冷的门框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