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脸上半点波动没有,伸手把一整本盐税旧账往前一推。
哗啦一声,满页刺眼的收支落差数字,全都露在晨光底下,清清楚楚。
“杨大人先看这笔账。”
“开国的时候,天下人口还不到现在的四成,一年盐税能收六百万两。”
“如今人口翻了一倍多,盐税反倒跌到不足四百万两。”
林砚指尖轻轻敲着账本,声音沉稳有力。
“盐没有少产,老百姓没有少吃苦,本该进国库的银子凭空少了一半。说白了,全都层层截走,落进了盐商和贪官的腰包里。”
杨守敬盯着账本,喉咙发紧,一句话都接不上。
这是整个官场默认的烂规矩,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唯独林砚非要彻底撕开。
“从今往后,扬州盐税,一年必须收够八百万两。”
杨守敬猛地抬头,满脸震惊。
“八百万?不可能!这帮盐商绝对不肯交!”
“他们交得出。”
林砚随手又甩出两本账册,重重落在桌上,桌面的茶杯都轻轻震了一下。
他顺势说起许家的事,语气平淡,却满是讽刺。
“就说这个许家,算是扬州盐商里最大的笑话。”
“敛财几十年,胆子大得敢私囤官盐、暗做黑市,贪得没边,人却抠得离谱。”
“为了装穷避查、不惹官府注意,几十年不添一件新东西。
全家老小常年穿补丁旧衣、破洞布鞋,鞋底磨穿就垫块破布接着穿。农具用到手柄发亮、快要报废,也舍不得换新的。”
“家门口常年晒一堆烂干辣椒,摆一堆破旧家什,故意装出日子难熬、勉强糊口的样子。邻里年年同情,巡检次次路过不查,全都被他这套演戏骗得死死的。”
“可背地里呢?家里藏银、井下藏宝、城外三处私庄埋金,几十万两白银埋在地下发霉烂掉,自己一辈子穿破衣、吃粗饭。”
旁边两个小兵听得心里疯狂认同。
心里暗道:真是活该!有钱不花、埋土装穷,天天演戏骗人,最后抄家破产、牢底坐穿,纯属自作自受。
杨守敬心里也是一阵唏嘘荒唐。
做官多年,贪财的、藏钱的、避罪的见多了,真没见过这种抠到自苦、演戏骗官、攒钱坐牢的。
“单单一个许家就私藏这么多。”
林砚语气一收,瞬间褪去闲谈的松弛,气场重新冷硬威严。
“再加上陈家、周家、程家,层层勾结、层层截留,猫腻只会更多。”
“我说的八百万,不是漫天要价,是本该属于国库的正经银子。”
他指尖点着码头记录。
“三年前东关码头的过盐量,是存档记录的一倍半。大批量无引私盐偷偷流通,盐运司全程默许放行。这笔积年旧账,也该彻底清算。”
杨守敬手指紧紧攥住桌沿,沉默良久,重重吐出一口气。
“大人这是要把整个扬州盐商,逼到绝路。”
“我不逼人绝路。”
林砚眼神坚定,分毫不让,“我只要他们把这些年吞进去的民脂民膏、国库银两,全部吐出来。
愿意吐银认罪的,还有活路。敢负隅顽抗、抱团反噬的,我亲自了结。”
杨守敬眼神闪烁,低声试探。
“大人若是查到程赢头上,打算如何收场?”
“程赢最会钻空子避罪。”
林砚一眼看透,“从不亲手碰私盐买卖,只靠船队、仓房转手倒腾,一层层剥离罪证,身子看着干净,黑钱一分没少捞。”
他直视杨守敬。
“杨大人心里清楚内情。今日你是打算补证据实交代,还是继续帮着遮掩?”
杨守敬心头猛地一颤。
他想起每年岁末,程赢送来的那一坛好酒,封泥底下永远压着金条,年年如此。
酒他收下了,没拆、没动、也没退,一直放在书房角落。
那就是他自己的把柄。
他缓缓摇头。
“下官手里,没有能当堂定罪的实证。但大人要清楚,扬州这张盐网,盘根错节根深蒂固,不是几本账册就能彻底掀翻的。”
林砚合上册子,语气笃定冷静。
“我不打算一下子撕碎整张网。”
“我只收网口。安分守己、愿意退赃认罪的,既往不咎。敢跳出来反噬作乱的,我直接拔牙断根。”
杨守敬看着满桌罪证,又瞥了一眼旁边那堆许家穿了十几年的破鞋旧衣,心里彻底明白。
许家这种抠门土财主已经被连根拔了,剩下那些藏在后面的大鱼,谁也躲不过清算。
他缓缓起身,衣摆扫过椅沿,发出细碎轻响。
“深水底下多顽石,大人三思。”
林砚抬眼,晨光落在眼底,清亮又锋利。
“顽石沉底不动,我便逼它自己浮上来。”
杨守敬脚步一顿,再不多言,转身大步离去。靴底碾过院里的枯叶,一声轻响过后,院里彻底安静。
正厅重新恢复寂静。
林砚提笔,在新的账页上重重落下一句:岁底八百万盐税足额入库。
目光扫过那堆许家旧物,眼底掠过一丝冷淡。
一辈子机关算尽、装穷藏财、自苦自累,到头来得家破人亡、家财抄尽。看着精明,实则愚蠢透顶。
院里两个小兵闲下来,蹲在台阶上翻看那堆赃物。
一个小兵伸手戳了戳那双老太太穿的破布鞋,鞋底薄得透光,边角全都卷烂了。
他低声嘀咕:“这鞋底磨成这样,平日里走路难道不硌脚吗?图啥呢。”
旁边另一个小兵,拿起一块从许家灶房搜出来的干饼,硬得跟石头一样。
手指轻轻一敲,当当作响。
他随手塞回布袋里,哭笑不得:“硌不硌脚我不知道,这饼,是真的啃不动。”
林砚收好所有账册,转身走出正厅,直奔偏院囚房。
许家人已经熬了一整夜,心神俱疲、惶恐不安。
那些没吐干净的隐财、没交代完的猫腻、藏在最后面的小心思,今天,也该全部逼出来,彻底清算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