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赢走进来的时候,林砚正翻着盐运司的年报。
听见脚步声停在大厅中间,林砚头都没抬,安安静静等他站好,才把纸张叠起来放稳,抬眼看过去。
他现在不着急了,整个扬州的局势已经渐渐平稳。
程赢穿了一身绸缎袍子,简简单单,没有花里胡哨的图案,腰带给系得整整齐齐。
这次他空手来的,没带手下、没拿账本、啥东西都没有。
看着就跟出门办个普通小事一样,淡定得离谱。
他站在厅堂正中,规规矩矩拱手行礼,态度客气,但一点不卑微。
安安静静站着等吩咐,不插话、不局促。
等林砚点头示意,他才侧身走到客座坐下,只坐了小半边椅子,腰背挺得笔直。
程赢刚坐定,青竹正准备提壶倒茶。
林砚淡淡扫了一眼偏院,低声开口:“喊个人过来。”
青竹愣了一下,立马反应过来,转身往偏院走。
没一会儿,偏院门帘掀开,走出来一个穿素色衣裙的年轻姑娘。
她手里端着茶盘,脚步又轻又稳,走到大厅中间,全程低着头,不抬头乱看。
先把茶碗稳稳放在程赢手边,又给林砚续上半碗茶水,动作规矩利索。
做完这些,她安安静静退到廊下,垂手站在一旁,老老实实一动不动。
程赢一眼就认出了她。
这姑娘他认识,是他亲手挑出来的人,当初托钱文渊送进行辕的四个女子之一。
他目光极快地在对方身上扫了一圈,随即收回视线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心里瞬间五味杂陈,竟然还是完璧之身!
人好好待在行辕里,穿着普通素衣,干的是端茶倒水的丫鬟活。
这就说明,林砚既没有用她们,也没有把人打发走。
程赢端茶的手稳得纹丝不动,心里却快速打起了算盘。
当初他特意送四个美人进来,打的就是贿赂和让她们探听消息,甚至拿捏把柄的主意。
他赌的就是林砚年轻,血气方刚,难免贪恋美色。
只要林砚碰了、收了,程家就攥住了钦差的短处,日后随时能用来制衡。
就算林砚防备心强、拒不接受,大不了原数退回,自己顶多损失几个人手,完全不伤根基。
可他万万没料到林砚的操作。
不收、不用、也不退回,直接把人留在府里当普通丫鬟用。
这个处理方式,程赢彻底看不透。
放在眼皮底下,不亲近、不提防,就这么平平无奇养着。
比起直接收下或者直接退回,这种做法最让人心里没底。
他在扬州混迹多年,给历任官员送过不少美人。
贪快的,当晚就留下了;能装的,撑个三五天,最后也都会松口。
十七八岁的少年,哪有真能扛住美色诱惑的?
这一刻,程赢心里忍不住犯嘀咕。
难道这位少年钦差,是真的不近女色?还是压根没开窍?
念头一闪而过,他脸上依旧半点不露,神色恭谨平和,跟刚才什么都没看见、什么都没想一样。
但他心里已经悄悄改了主意。
林砚连美色这个最容易突破的口子都死死封着,心智、定力远超常人。
看来自己今天准备的谈判价码,根本不能按常理来,必须重新掂量。
他轻轻放下茶碗,端坐原位,面上依旧平静无波。
“大人先后查了周家、许家、陈家,接下来,肯定要查我们程家。”
程赢开口,语气平平淡淡,听不出半点慌张。
“我今天自己过来,就是跟大人说一句,程家的案子,不用大人再费力气查了。”
林砚靠着椅背,手指搭在桌沿,不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程赢也不绕弯子,直言道:
“我们程家这些年做的事,跟另外三家一模一样,大人手里有的线索,我们账上只会更详细。”
“但大人心里清楚,明面上,我没有任何能被定重罪的铁证。”
“码头出货,全是正规船号底单,每一笔都有人签字背书;私盐过手,我们只收正常的损耗补贴,账面干干净净;
跟官员的人情往来,走的都是同乡接济的名头,半点不越规矩。”
“大人就算翻遍所有卷宗,最后顶多定我一个知情不报,根本判不了重刑。”
廊下的吕明悄悄摇了下头,确实,程赢说的都是实话,明面上真的抓不到他把柄。
林砚看着他,这是一只老狐狸,这些年来盐商贪得无厌、得寸进尺,很多人都大大咧咧的。
只有这个程赢,行事依然小心:“所以程老板今天过来,是想告诉我,你底子干净,我拿你没办法?”
程赢又喝了口茶,神色依旧稳得很:“我不是干净,我只是没留破绽。”
“许家是蠢,把银子埋地下,等着官府去挖,我们程家不一样,钱和人情全都铺在整条盐路上。
人人都沾过,人人都经手过,最后谁也定不了程家的罪。”
“大人硬查下去,最后只会空手收场。”
两人气场对峙,气氛绷得很紧,可程赢从头到尾,半点慌乱没有。
林砚端起茶碗,把最后一口茶水喝尽,碗底轻轻搁在桌面上。
“程老板,你说你没留破绽,我信。你做事确实比那三家都干净。”
程赢端坐原位,脊背笔直,神色微杨,却不敢表露明显,静待下文。
“但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林砚抬眸看他,目光通透,“你程家能安安稳稳在扬州做这么多年生意,靠的不是你账做得干净,是盐运司、码头、巡盐道从上到下几十号人替你兜着底。这些人我动了多少,你心里清楚。”
程赢端茶的指尖极微一敛,肌骨瞬间绷紧,又瞬息放平。
面上依旧云淡风轻,无人察觉分毫异动。
“大人,我今天来,不是跟大人翻旧账的。”程赢放下茶碗,语调平稳克制,“大人想收多少银子,不妨直说。”
他已经知道了钦差大人的意思,无非就是想要钱,并没有把事情做绝的意思。
林砚缓缓伸出三根手指:“我给你两条路。”
“三百万两,三个月补齐。要么,按时足额缴清,程家保宗族、保根基、保体面退场;
要么,我顺着已经断掉的人脉链路,从头彻查程家三十年盐路旧账,新老纠葛,连根拔起。”
“程家先出八十万,今日定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