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赢瞳孔微不可察一缩,静静望着那三根手指,心底雷霆翻涌,面上依旧稳如静水,飞速推演全盘得失。
“三百万。”
程赢一字一顿复述,“大人,程家账面上能动的现银,满打满算不到五十万。八十万现银,以程家眼下储备而言,着实棘手。”
“你拿得出来。”
林砚语气笃定,字字钉死,“你程家光扬州铺面十七间、城外盐仓三处、私庄两座。
你账面现银稀少,不过是大半家产都压在了固定产业里。”
“那些是程家几代人攒下来的根基。”
程赢声线微沉,却无半分戾气,“大人要银子,我可以筹措,但八十万,几乎要动到程家立身根本。”
“你每年东关码头私盐毛利,不止四十万。”
林砚直视他,“这笔钱你安稳赚了数年,利弊厚薄,你比我更懂。”
程赢默然良久,缓缓摇头:“大人所见只是账面毛利。层层码头抽成、船队分润、上下打点、人情周转,层层分摊过后,程家实际净利不足三成。”
他点到即止,未说话的话语,其中暗含的深意,谁都知道。
“每年维系这些人脉,开销想必不小。”林砚淡淡追问。
他心中清楚,朝中有多少人靠着盐商的分润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程赢脸上带着愁色,叹了口气。
盐场的水太深,这么多年到处要打点人脉、周转关系,花钱的地方数不胜数,开销本来就大。
他心里暗暗犯愁:这年轻钦差的胃口,实在是太大了。
林砚淡淡开口,语气没半点波澜:“但这跟我没关系,我只要三百万两银子,赵、周都认了,就剩你了。”
“我就问你一句。”
“你以前四处打通人脉、铺路子、钻规则空子、安安稳稳赚黑心钱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?”
“现在朝廷要税、官府要银子,你当年能拿得出大把银子铺路避险,如今就不能拿出来填国库的缺口?”
这话一出,程赢手指瞬间僵住。
心里最后一点侥幸,彻底碎得一干二净。
他这下才算彻底明白。
程赢一直以为,林砚和别的钦差一样,无非就是查赃银、罚家产、抄盐商、扳倒地方势力。
按着这个套路,不用盐商多费心,朝中那些吃了好处的大员们,会把这钦差往死里弹劾。
直到现在他才看通透。
别人查案,盯着的是账本、罪名、留下的破绽。
林砚查案,盯着的是整个盐场的根基,是盘踞扬州多年的整条势力脉络。
他吃透了所有官场规则、漏洞人情,唯独没料到,这位钦差,根本不按盐商的套路下棋。
程赢低声开口,语气里彻底没了之前博弈的底气:“大人的行事格局,我完全没预判到。”
林砚目光平静看着他:“你有钱打通各处人情关系,会拿不出税银?”
“你的账目,我早就彻底算透了。,交出八十万两,程家根基不会被动,伤不了元气。
顶多是以后再也没法像往年一样,偷偷捞好处、过得肆意安稳。”
程赢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眼底泛起一层寒意,但依旧压着脾气,没有失态。
“朝堂关系盘根错节,京城里的牵扯,不是扬州这边能隔绝的。”
“大人今日逼得太狠,日后大概率会有反噬,得不偿失。”
林砚抬眼反问:“你是想说,你在京城还有旧人脉?”
程赢不承认、不否认、也不辩解。
每年往京城里送那么多银子,岂是白送的?
沉默,就是他最后的底牌。
“京城里谁想找我麻烦,那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林砚态度强硬,半点不退:“我奉旨南下收盐税,银子收不齐,我自己乌纱帽不保。”
“只要税银足额入库,后续所有风波,我回京自己扛。还轮不到地方盐商,替我操心前程。”
程赢紧紧盯着林砚,想从他眼里找出一丝松动、半点余地。
可林砚心如止水,软硬不吃,油盐不进,没有任何破绽可抓。
拉扯博弈了这么久,铺垫算计、底牌尽出,程赢紧绷了几十年的心气,终于慢慢松了下来。
漫长的沉默过后,他字字沉稳,彻底认命:
“八十万两,程家认。”
这一刻,这个一辈子讲究体面、精于博弈的聪明人,彻底认输。
输得规矩,输得干净,不卑不亢,保留了最后的风骨。
紧接着,程赢抬眼,提出自己最后的条件:“但大人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三百万两的总税额,程家先垫八十万。剩下的空缺,其他人来补齐。”
“但他们若是推诿不交、凑不齐份额,大人不能再把所有空缺,都压在程家头上。盐商之间的争斗,不该由我一家兜底背锅。”
林砚应声干脆利落:“你们盐商内部的烂事,你们自己解决。官府不插手,也不替你们平账。”
“还有一点。”
程赢缓缓站起身,衣袍整理得整整齐齐,不见半点慌乱。
“银两全部缴清之后,过往所有旧账,还请大人一笔勾销,给一个彻底了结的定论。”
林砚沉默片刻:“我可以在卷宗上批注此案了结。”
“但日后若是翻出新的实证、牵扯出其他弊案,新账旧账,依旧一并追责重判。”
“理应如此。”
程赢坦然接受,不再讨价还价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提前备好的小木匣,轻轻放在桌案上。
“这三年程家所有银钱往来明细,全部在这里,大人可以自行查验。”
林砚侧眼看他:“你早就提前备好账目、留好退路了?”
“跟大人这样通透、做事决绝的人对弈,我不敢毫无准备。”
程赢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自嘲:“原本我以为,五十万两就能彻底收官了结。是我眼界太浅,低估了大人的底线和魄力。”
“你原先预想五十万了结此案?”
“是。”
程赢淡淡一笑,彻底释然:“是我算错了棋局,也算错了人。”
他整衣拱手行礼,礼数周全,风骨依旧没变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程赢回了程府。
他一路脸色难看的往后院账房走去,沿途路过的下人都噤若寒蝉,远远的行礼不敢靠近。
一屋子陈年账本,混着纸张受潮的霉味扑面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