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静静听着,沉默不语,心里已然明白。
单单一间小饭馆,每月就要被勒索数十上百文规费。整条街巷数十家铺面,日积月累下来,银钱数目极为骇人。
这些钱财,一分不入官府公库,尽数落入这帮白役和背后撑腰吏员的私人口袋。
上下贪腐,层层勾结,早已根深蒂固。
车马继续往前行驶,刚拐过一条短街,方才勒索饭馆的那两个帮闲,居然又迎面拦了上来。
二人刚刚讹诈到手,正闲散游荡在街上捞好处。
一眼看见这队体面外来车马,当即眼睛一亮,对视一眼,快步上前拦路。
年长的帮闲吐掉嘴里瓜子壳,跨步挡在车头,语气蛮横:“站住!哪里来的人?入城可在街市报备过?”
吕明勒住马缰,神色平静回话:“我们是湖广过来的皮货客商,城门处已经查验过路引,合规入城。”
“城门归城门,街市归街市,两码回事。”
皂衣汉子根本不讲道理,硬拦着车头不让动:“外来客商走街过市,要交街市通行规费,一人十文,车马另算。”
吕明脸色微冷:“我走南闯北多年,从未听说入城之后,还要二次缴费的规矩。”
“别的地方我们管不着。”
年轻帮闲绕到车边,抬手拍了拍车辕,满脸痞气,肆意拿捏:“在柳城地界,规矩我们定。嫌贵可以原路回去,不过城门交的钱,一分不退。”
车帘内,林砚听得清清楚楚。
城门勒索、街市盘剥,层层设卡、步步要钱,借着公门名头行劫掠之事,猖狂到了极致。
他隔着垂帘,语声平淡无波,听不出半点情绪:“你二人隶属哪个衙门?”
“县衙当差的!”
壮汉抬着下巴一脸得意,摸出一块做工粗糙的木牌晃了晃,上头简简单单刻着一个“差”字,简陋粗鄙,和正经官差腰牌天差地别。
可就是这么一块糊弄人的木牌,在这偏远荒县,足以震慑来往路人,欺压一方百姓。
吕明回头看向车帘,静待林砚吩咐。
帘内安静了两息。
林砚心里权衡得透亮。
此刻他身份未亮、官印未接,尚且是暗访状态。
若是此刻动怒问责,只会彻底打草惊蛇,惊动城内所有盘踞的恶吏劣绅,往后再想摸底查弊,便难如登天。
眼下只能隐忍不动,所有乱象、所有贪弊,尽数记下,待到日后掌权,一次性彻底清算。
淡淡的语声缓缓传出:“给他们。”
吕明不再争辩,乖乖取出铜板,足额递了过去。
两名帮闲掂着到手的铜钱,满脸贪得无厌的笑意,这才挪身让路。
车马启动之时,那年轻帮闲还不忘扬声警告:“下次再来,照样缴费,一分不能少!”
车轮碾过泥泞路面,将两人嚣张贪鄙的模样远远抛在身后。
吕明俯身靠近车帘,低声禀报:“少爷,这帮人如此肆无忌惮,绝非自作主张。
城门兵卒私抬物价,街市白役层层勒索,背后定然有县衙上层吏员暗中撑腰、默许纵容,上下串通,沆瀣一气。”
林砚靠在车壁上,微微闭上双眼。
一路行来,从城门公然坐地起价,到街市欺压商户、拦截路人勒索;从百姓麻木隐忍、敢怒不敢言,到全城默认的盘剥潜规则。
短短一程路,便将柳城吏治崩坏、民生艰难,看得透彻分明。
遍地积弊,处处污浊,根深蒂固。
他缓缓睁眼,眸光沉静冷冽,只淡淡落下四个字:“尽数记下。”
吕明立刻掏出随身小簿册,提笔落笔,桩桩件件,清清楚楚记录在册,一桩不落。
车窗外,破败街巷缓缓往后倒退。
低矮屋檐下,挂着百姓晾晒的粗布衣裳、干菜杂粮;墙根底下,几个山民蹲着抽旱烟闲聊;
白发老者挑着柴担,步履蹒跚慢慢过路。
柳城县城本就不大,主街径直走到底,拐过两个寻常巷弯,前头便是县衙的地界。
林砚没急着迈步进门,立在街对面静静看了片刻。
这县衙的门脸,比起开封城里规整威严的府衙,寒酸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三间正门开间不算小,只是朱漆剥落大半,一块块褪了色,露出底下灰白粗糙的木头纹理。
门楣上悬着的“柳城县衙”匾额,歪歪斜斜偏了半寸,长年没人扶正打理,看着潦草破败。
门口立着一面牛皮大鼓,皮面松垮塌陷,软塌塌垂在架上,瞧模样许是经年累月没人敲过,早就废了功用。
两侧八字墙尚且完好,墙上贴着几张陈年旧告示,纸色泛黄发脆,边角卷得老高,被穿街的风刮得来回晃悠,上面的字迹模糊一团,压根辨不出内容。
门口墙根下蹲着两名衙役,穿着旧的皂衣,懒散得没半点规矩。
一个垂着脑袋、靠着墙根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;
另一个叼着草棍,百无聊赖剔着牙,浑身上下透着敷衍懈怠。
听见对面传来脚步声,剔牙的衙役懒洋洋抬了下眼皮,扫了林砚一眼。
看对方一身长衫,干净规整,是个读书人的模样,穿得朴素,半点官威仪仗都无。
他心里瞬间没了当回事的心思,随手收回目光,继续低头剔牙,懒得搭理。
吕明上前一步,递出名帖。
那衙役随手接过来,翻来覆去摩挲两遍,大字不识一个,压根没看明白纸上内容,随口朝着院内胡乱一指。
“要办事就往里走,户房在二进院子右手边。”
吕明站在原地没动,神色平稳,语气沉定。
“新任知县林大人到任,速速通传县丞出衙迎接。”
这话一出,衙役嘴里的草棍瞬间顿住。
他猛地抬头,认认真真打量起眼前年轻的林砚。
这般年纪,这般朴素穿戴,无随从仪仗,无车马排场,怎么看都不像远赴外地任职的朝廷正官。
衙役眼底藏着几分诧异,更多的却是不以为然,磨蹭半天,才扯着不高的嗓子,懒洋洋朝着院里喊了一声。
“周司吏!新知县到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