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喊声松散无力,院里干活的人尽数听得真切。

最先快步走出来的是户房周司吏,四十多岁的年纪,身上衣袍比寻常衙役规整体面些,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,看着是常年掌实务的老人。

他在柳城户房待了整整二十年,吃透了本地所有规矩猫腻,上下人脉、官场门道摸得一清二楚,在这小县衙里,算是地头蛇一般的人物。

周司吏站在台阶上,目光上下来回打量林砚,神色平淡无敬色,随意抬手拱了拱手。

“大人远道奔波,一路辛苦,县丞何大人正在后堂理事,随我来吧。”

话说得客气,姿态却十分随意。

不等应声,也不等人跟上,转身便径直往前走去,脚步不紧不慢,压根不回头确认身后人有没有跟上,傲慢懈怠藏都藏不住。

林砚嘴角挂上淡淡的笑容,默默抬步跟上,穿过空旷的前院。

这里可真是一个有趣的地方,山高皇帝远的,这是不把自己这个空降来的县令当回事啊。

前院设着仪门与东西六科房,规制看着齐全,只是常年无人打理,破败冷清。

正中仪门三扇门洞,常年只开中间一扇,门扇半掩,板面落着厚厚一层浮灰,积得许久。

两侧科房房门大开,几名书吏低头扒拉着案上册簿,听见脚步声,只草草抬眼瞥了一下,随即立刻低头忙活。

暗处还有几声细碎私语,跟着压下几声低低的嗤笑,满是轻视敷衍,没人把这位新来的年轻知县放在眼里。

甚至还暗暗恼恨,朝廷为何要委派县令,来了一个外人,不知道会起什么变故。

穿过仪门,便是二进大堂。

大堂正门紧紧闭着,堂前一面老旧屏风,漆面褪色斑驳,上面的纹样早就模糊不清。

周司吏引着人沿着侧边廊道往后堂走,廊道墙角堆着几捆干枯旧竹竿,落满厚灰,一看便是闲置数年、无人过问的杂物。

后堂是县丞何进办公起居的地方,林砚皱眉,这县衙是县令的居住之地,何时县丞能住了?

这是越俎代庖啊!

何县丞年过半百,圆脸短须,一身半旧青色官袍松松垮垮穿在身上。

此刻正端着茶碗,坐在主位上,跟身旁的书吏低声闲谈说笑,看着好生闲适。

见人进来,他才慢悠悠放下茶碗起身,脸上堆出一副客套笑意,笑意浮在表面,眼底半点温度都无。

“林大人一路舟车劳顿,辛苦了。下官何进,任职柳城县丞,自前知县病故,县衙一应事务便由下官代管,至今已有半载。

日日盼着新知县到任交割,今日总算盼来了。”

他草草拱手行了个礼,抬手朝着下首客位虚虚一引,不等林砚落座,自己便转身坐回主位,顺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姿态松弛散漫,全然不分主次尊卑。

林砚从容在下首落座,腰背挺直,目光静静扫过后堂陈设。

靠墙立着老旧书架,层层册簿堆叠得杂乱无章,却干净无污渍,显然是时常翻动;

案台上摆着笔墨、茶壶、几份摊开的公文;

靠窗的圈椅上搭着一件旧外褂,是何县丞日常穿戴的物件,处处透着主人常年把持此间事务的随意底气。

“何大人代管县事半年,操劳辛苦了。”林砚开口,语气平平淡淡,听不出喜怒。

“都是分内差事,谈不上辛苦。”

何进摆了摆手,笑意客套,“大人初来乍到,有所不知。柳城地处偏远,山多路险,汉瑶杂居,民情纷乱复杂。

下官在此任职数年,本地利弊、内里门道尽数清楚。大人往后有什么想问、想问询的,只管开口。”

这番话听着谦卑周到,实则句句透着底气,这柳城是我的地界,规矩是我立的,底细是我摸的,你新来的外乡人,终究要靠我撑着。

林砚没接他的话,目光径直落在桌面摊开的公文上。

最上头是催缴赋税的呈文,底下压着县学修缮的预算单据,最底下是瑶寨邻里纠纷的禀帖。

三份公务公文,页页都盖着何进的私人印章,通篇看不见半枚县衙官印的踪迹。

“县衙公务,为何只用私印,不用官印?”

何进端茶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轻轻叹了口气,摆出一脸无奈为难的模样。

“大人有所不知。前知县病故之后,县衙官印便按规矩封存在后堂库房。

下官代管期间,从不敢私自动用官印,恪守规矩。只是县衙公务不能中断,万般无奈之下,才以私印暂代,权且维持衙门运转,实属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
“官印现在何处?”林砚追问。

“封存于库房铁箱之内,府衙加封的条封完好无损,半分未曾启过。”

“接印交割的礼仪规制,一应物件流程,可曾备齐?”

这话一出,何进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,语气委婉推诿,刻意示弱。

“零碎物料倒是备了些许,只是柳城地小民穷、官署清寒,没法跟中原大县比规制。

上月本地鼓乐班子都回乡收稻,眼下无人可用,下官想着,接印不过是走个过场虚礼,大人清正务实,定然不拘泥这些繁文缛节,索性简单交割印信、办妥公事便可。”

他刻意简化规矩、敷衍了事,实则就是试探。

想看看这位年纪轻轻、看似无权无势的新知县,是不是个懵懂好拿捏、可以随意糊弄的软柿子。

林砚神色平静,不疾不徐,转头对身侧的吕明吩咐:“去礼房,取接印仪注清单。”

吕明应声,转身退了出去。

何进眼底又是一沉,原本心里的轻视,悄悄多了几分忌惮。这位年轻大人,似乎并不像看上去那般好拿捏。

片刻功夫,吕明取回一卷老旧纸页。

纸页边缘毛边残缺,看着存放多年,可上面记录的朝廷仪注条目,字字清晰、条理分明,半点不含糊。

接印规矩写得明明白白:接印前一日,知县赴城隍庙斋戒宿夜;次日清晨身着公服行礼,先祭仪门,登月台望阙谢恩;

再验印拜印、交割权责;最后升座开印,接受六房吏役参拜。

流程森严,规制分明,半点马虎不得。

林砚将仪注单平整铺在案上,抬眸看向何进。

“何大人,仪注是朝廷定例,规制森严,一丝一毫都不能删减变通。鼓乐无人便暂且搁置,其余规矩全数照办。

今日休整一日,今夜我赴城隍庙斋戒宿夜,明日清晨按礼接印。

斋戒、祭仪门、望阙谢恩、拜印交割,一步不落,全数行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