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进心里的侥幸彻底落空,只能勉强挤出笑意,拱手应道:“大人所言极是,是下官思虑不周。下官即刻安排下去,悉数备办妥当。”
说罢,他当即传唤周司吏,连夜备办一应礼事物件。周司吏领命退下,这一回脚步再也不敢半分散漫。
林砚没在后堂久坐等候,起身走到前院。
院里,周司吏正低声叮嘱几名书吏,言语隐晦,似在交代什么。
一名年轻书吏脸上带着不服的撇嘴轻视,瞥见林砚出来,被周司吏一眼瞪回,悻悻低头,再不敢放肆。
夜色渐沉。
林砚依朝廷规制,动身前往城隍庙斋戒宿夜。
城隍庙就在县衙东侧两条街巷外,庙宇狭小冷清,常年香火稀薄。
案上落着一层薄灰,处处透着荒芜,平日里极少有人前来祭拜。
庙祝是个年过六旬的老者,耳朵有些背。
吕明凑近再三喊话,他才听清是新任知县要来庙里斋戒宿夜,慌忙手忙脚乱收拾出一间偏殿。
偏殿极为简陋,里头就一张木板床、一床老旧被褥。
青竹细心铺好自带的毡垫,换上干净被褥,又点燃艾草满屋熏扫,驱散殿内积攒的潮气与阴寒。
这一夜,林砚独坐偏殿,静心斋戒,一夜未眠。
庙宇死寂安静,唯有房梁间偶尔传来几声老鼠窜动的细碎声响,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天色未亮,东方微露鱼肚白,林砚起身更衣。
一身七品青色官袍加身,胸前鸂鶒补子规整端正。
衣料寻常朴素,却熨帖平整、针脚细密,一丝不苟。
穿上这身官服,少年往日的温润柔和尽数褪去,眉眼间沉淀出沉稳端正的官威,再也不见十八岁的青涩稚嫩。
青竹帮他系好玉带,退后半步轻声道:“少爷,合身。”
林砚微微颔首,抬步走出偏殿。
正殿烛火通明,香火袅袅升起。何进带着一众书吏、衙役早已候在殿外,尽数垂手立站,不敢多言。
林砚接过清香,入殿敬香,退后一步,依礼行一跪三叩斋戒礼,礼毕起身,转身径直折返县衙。
天色蒙蒙亮,晨光清淡稀薄。
县衙仪门已然尽数敞开,是吕明早早依照规制开启。
六科房门紧闭,门缝之后人影攒动,所有吏役都在悄悄窥探这位新上任的知县。
林砚全然无视暗处窥探的目光,抬步稳稳跨入仪门。
依照朝廷礼法,新知县入衙,必先祭拜仪门。
他立在仪门正中,抬手整理官帽、抚平衣袍,身姿端端正正,跪地叩拜,一跪三叩,动作规整庄重,每一步都严合礼制,挑不出半分差错。
穿堂晨风掠过,吹动廊下悬挂的灯笼,轻轻摇晃。
整座前院寂静无声,落针可闻。
祭拜仪门礼毕,林砚缓步踏上大堂月台。
月台三级青石板台阶,石面光滑洁净,是历任地方官望阙谢恩的规整之地。
林砚立在月台正中,面朝北方京都方向,稳稳跪地,行三跪九叩的谢恩大礼。
额头次次实叩石板,声响清亮,礼数周全肃穆,一丝不苟。
阶下,何进脸上最后一丝敷衍笑意彻底消散。
身后一众书吏、衙役尽数屏息垂首,再无一人敢心存轻视、肆意打量。
望阙谢恩礼毕,林砚直入大堂。
大堂正门彻底敞开,正中公案之上,摆着一方木头印匣。
印匣封条完好无损,上头盖着柳州府经历司的朱红官印,是前任知县离世后,府衙亲自查验加封的,半年来从未开启。
林砚缓步走到案前。
何进连忙快步上前,将印匣推至公案正中。
“大人,县衙官印封存完好,今日交割,请大人亲手核验。”
“你代管县衙半年,全程由你封存看守,今日一同在场核验,权责分明,免得日后滋生口舌。”
林砚语气平淡,却不容半点推脱。
何进心头微微一紧,连忙侧身立在旁侧,不敢多言。
林砚亲手撕开封条,打开印匣。
一枚沉甸甸的柳城铜印静静躺在匣中,印面篆字清晰完整,边角磨损圆润,无崩无裂、无缺无补,完好无损。
“印信完好,无缺损异动。”
林砚合上印匣放稳,取出自己的吏部官凭、赴任文牒,平整铺在案上。
何进随之取出半年代管期间的印信簿册、值守台账、公务记录,一一摆出。
二人对照交割单据,逐项逐条核对:官印一枚、印匣一只、库房钥匙一把、印信底册全套。
物件齐全,账目对档,双双落笔签字画押,正式完成交割。
交割完毕,林砚将印匣端正置于公案正中,缓步走到大堂公座之后,稳稳落座。
老旧的实木官椅微微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身姿挺直端正,双手平放案前,目光平视,缓缓扫过堂下众人。
何进立在首位,神色拘谨收敛;周司吏与六房书吏分列两侧,往日的懈怠轻视尽数压下;
门口两名衙役换了干净皂衣,站姿依旧松散,眼底依旧藏着观望,心里仍没把这位年轻知县真正放在眼里,只当是个待不住的过路官。
……
林砚坐在公案后头,慢悠悠合上手里的账册,平稳搁在案角。
他没看堂下任何人,只淡淡出声。
“周司吏。”
左侧立着的周司吏微微躬身。
在户房扎根二十年的老吏,见惯了来来去去的知县,心性早就磨得沉稳老道,脸上不卑不亢,分寸拿捏得极稳。
“大人有何吩咐?”
“户房的账册,一直是你经手管着?”林砚问道。
“回大人,柳城钱粮、田亩、赋税簿册,二十年皆是下官一手打理。”周司吏应答得四平八稳,滴水不漏。
林砚点头,语气依旧平淡:“全县在册田亩多少?”
“六万亩出头。”
“在册百姓人口?”
“七万余口。”
两句答话干脆利落,烂熟于心,像是背了千遍万遍。
林砚抬了抬眼,语气没半分起伏:“七万百姓,六万亩田地,前任知县连着三年赋税不齐,年年被巡按弹劾记过。
你在户房待了二十年,比谁都清楚底细,你跟本官说说,这些赋税,到底去了哪里?”
周司吏脸上那点从容淡然,微微凝了一瞬,转瞬又恢复如常。
他稳稳拱手,语气规矩,理由早就备好:“大人,柳城本就山多田少,大半百姓都是佃种山中豪强私田。
隐田瞒税、脱籍避赋,是几十年的老积弊,下官只是小小司吏,只管账册登记,无权管豪强、无权查私田,实在无能为力。”
“无能为力。”
林砚轻声重复了四个字,声音轻飘飘的,却让大堂气氛瞬间沉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