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把茶盏搁回桌上,清脆一响。
“可惜,本官不吃这一套。”
“这些事真也好、假也好,跟我林砚一个柳城县七品知县有什么相干?我接印才五天,手上清清白白一件事,府衙上下尽可查。
你让我去追这条线,追下去,牵扯到经历司、牵扯到府衙,到时候是你何进捡了便宜,还是我给自己挖坟?”
何进脸色惨白,喉结上下滚动,一句话都接不上来。
“本官该做的,是查清你代管半年这一摊子烂账,把周司吏的供词、账册的底细、你的失职渎职,一一上报府衙。
府衙怎么判、怎么处置,那是覃知府的事,你方才这番话,我会一五一十写进呈文,呈给府衙,算你临赴府前的一句陈情。
至于府衙要不要查、查到哪里,那是府衙的事,不是我的事。”
他翻过一页空白簿册,提笔落下几行字,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
写完,合上册页,抬头看向何进。
“回去收拾行装吧,十日之内,去府衙把该说的话说清楚。你方才那句话,写进呈文之后,或许还能算你坦白交待的一点诚意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何进垂首站着,浑身僵直,半晌才躬身退出后堂。脚步虚浮,走到廊下时扶了一下门框,才没栽下去。
他知道自己完蛋了,彻底的栽了。
林砚没再看他,抬手端起凉茶抿了一口,转头对吕明吩咐:“把方才何进说的那些话单独记下来,别写进正式呈文,另附一页夹在卷宗里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吕明低声应下。
何进被府城来信训斥,并且有可能倒台之后,整个县衙都炸开了。
六房之内,无人敢高声言语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谁也没有想到,这新来的县令顶着个毛头小子的脸,手段竟然如此凌厉,短短时间就把盘踞县衙多年的县丞大人拿下了。
廊下几个杂役蹲在墙根佯装扫地,扫帚在青砖地上来回拖沓,半柱香的功夫,地上连片落叶都未曾扫动,不过是借着干活的由头,暗自心慌观望。
户房房门虚掩,两名年轻书吏隔桌对坐,全程默然无语,眼神时不时飘忽往窗外瞟,心神全然不在公务之上。
不多时,何进从偏房走出。
他已然换下官服,一身灰布长衫,手里只拎着一只素色小包袱。
头垂得极低,沿着墙根往后角门走。路过户房窗口时,脚步微微一顿,似有千言万语,最终尽数压下,只沉默片刻,便抬步快步走出角门。
风声未起,消息却早已传遍整座县衙。
当日午后,六房一众书吏悄悄聚在前院仪门的小厢房里。
说是议事,实则是抱团躲藏,房门死死闩住,窗纸尽数遮严,密不透风。
“周司吏拘押在案,何县丞即刻赴府问话,你们说说,接下来,该轮到谁了?”
开口的是刑房老书吏郑安,年过半百,在县衙熬了十五年。他手里捏着一根旱烟,指尖微微发颤,久久没能点燃。
“我听闻,周司吏已经尽数招供,半点没留。”
礼房年轻书吏压着嗓音,面色发白,语气里满是惶恐,“上个月工房老钱还跟何县丞私下吃酒,兵房那边也多有牵扯……咱们这些底下办事的,怕是也难逃干系。”
话音未落,身旁之人连忙扯住他的衣袖,低声制止。
“别说了,心里有数便好。”
可恰恰是这一句“心里有数”,最是磨人,让人坐立难安、夜不能寐。
众人草草散场,各归各房。
面上依旧如常值守办差,执笔誊写、登记造册,看着有条不紊,实则人人心神大乱,手头公务件件拖沓,根本沉不下心。
府衙推官黄彦明已经到县,安居东厢偏院,日日闭门核查户房旧账,极少外出。
县衙一众旧吏只当他是个安分静默的核查文官,无人放在心上。
层层重压之下,最先撑不住的,是兵房老赵。
他在兵房当差十余年,管着驿站马匹、库房兵器,虽不算顶肥的差事,却也常年沾些零碎油水。
当夜晚饭过后,老赵拎着一壶老酒、一包熟肉,硬着头皮摸到石柱值守的偏房门口,只说想求见林砚身边的青竹,攀扯几分情面,求日后照应。
石柱秉公拦下,寸步不让。
“大人有令,旧衙差役书吏,不得私近后堂,不得私下接触大人近身侍从。有冤、有话、有事,明日大堂光明正大禀明。”
老赵僵立门口许久,晚风渐凉,手里的酒壶彻底冷透,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也凉得彻底。最终只能垂头丧气,落寞归家。
次日天刚亮,他便翻出自己十余年经手的马匹、草料、兵器台账,连夜逐条誊抄整理,整整齐齐码在案头,静静等候核查。
兵房老赵尚且只是惶恐试探,户房两名年轻书吏更是惊惧难安。
二人资历尚浅,周司吏经手的大宗贪弊、隐田账册,他们无权触碰,可日常誊抄录档、跑腿传话、整理卷宗,样样参与其中。
他们最怕的从不是重罪,而是说不清、道不明的牵连。只要周司吏供词里随口一句旁人知情,他们便是百口莫辩。
两人彻夜未眠,连夜梳理所有经手差事,逐条记录日期、事由、经手明细,密密麻麻写满厚厚一摞纸页。
身在衙门,上梁不正,下面的有几个是干净的?
天未破晓,二人便匆匆起身,登门叩响吕明的房门。
“吕先生,这是我二人近年所有差事明细,逐条如实记录,恳请大人查验,我等绝无隐瞒。”
吕明接过细看,纸面字迹虽略显潦草,却条理清晰、事事详实。
“皆是你们自行誊写?”
“是,昨夜连夜整理,只求自清。”
吕明点头收下,只一句回话:“明日大人阅看。”
二人离去后,吕明将整摞明细呈至林砚案前。林砚扫过两眼,吩咐他单独立档,标注「户房书吏自行陈情明细」,与其余公务卷宗分开存放,留作备查。
局势至此,县衙风向已然悄然转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