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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天色大亮,柳城县衙前院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安静。

往日这个时辰,六房吏员陆续入衙,廊下杂役扫地洒水,伙房炊烟袅袅,处处都是晨起当差的烟火动静。

可今日不同,衙门大门尚未完全敞开,外头已然聚了七八名衙役书吏,无人敢迈步进门,三三两两挤在墙根底下,压低声音窃窃私语。

有人袖手蹲在石阶上,脚尖反复蹭着青砖缝隙;

有人下意识反复摩挲腰间木牌,那块平日不起眼的腰牌,此刻烫得人心头发慌。

门房老孙头推开大门,一眼望见外头攒动的人影,先是一愣,心里骤然一沉。

他不敢多问,默默侧身让路,退回门房,扒着窗缝悄悄往外张望。

户房的赵平来得最早。

他三十六岁,入户房四年,常年只做誊抄黄册、整理田簿的杂活,看着是最干净的差事。

可此刻立在院中老槐树下,面上看着平静无波,袖中的双手却不停搓揉,指节搓得发红,心底慌得没着没落。

礼房典吏周顺凑上前,压着极低的嗓音试探:“赵哥,可知大人今日召集众人,是为何事?”

赵平微微摇头,牙关咬得极紧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不知。莫问。”

比起旁人,兵房老赵更是惶惶难安。

他昨夜彻夜未眠,在床上翻来覆去熬了一整夜,天未亮便起身,翻出自己经手十几年的马匹、兵器、草料台账,逐页核对、清点页码,用麻绳仔细扎捆妥当。

一路紧紧抱在怀里,早早蹲在大堂侧廊条凳上,死死护着怀中册页,一刻不敢松手。

其余几名老衙役亦是神色惨淡。

工房钱有贵自打进门那一刻起,后脖颈的冷汗就未曾停过。

一身半旧青布短褂,腋下早已被冷汗浸透,洇出深色水渍。

他不住抬手擦拭额头、手心的凉汗,越擦越湿,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
辰时刚过,石柱带着四名新差役从后堂走出。

几人面色肃穆、神情冷淡,逐房传令,声音清亮,无半分通融:“大人有令,巳时正,全体吏役大堂集合,一人不得缺席。”

一声令下,整座县衙瞬间死寂,暗流炸涌。

后廊劈柴的工房孙大柱,高举的斧头骤然僵在半空,半晌没能落下。

他将斧子狠狠插进柴垛,转头看向身侧同僚,两人四目相对,皆是面色发白,无话可说。

礼房之内,一名年轻书吏心神大乱,不慎打翻砚台,浓墨泼满案面。

他手忙脚乱擦拭,反倒将账本染得一片狼藉,最后僵蹲案前,看着满台墨渍,脑子里空空荡荡,彻底失了神。

转瞬时辰抵达,众人陆续齐聚大堂。

六房典吏立于左侧,按房序整齐排开,人人肩臂相挨,身子绷得笔直,却止不住细微发抖。

右侧是一众老衙役,皂衣规整、穿戴齐整,可领口袖口轻轻颤动,泄露了满心惊惧。

堂中空出最前方一片空地,无人敢轻易靠前,谁都心知肚明,那是待罪之人该站的位置。

巳时正点。

林砚端着一盏热茶,从后堂缓步走出,步履平稳,落座公案之后,轻轻搁下茶盏,抬眼淡淡扫过堂下众人。

短短一眼,威压无声落地。

堂下二十余人,尽数垂首避视,有人紧盯鞋尖,有人凝望案角,有人攥紧袖口,无一人敢与堂上目光对视。

林砚轻启话音,声调不高,字字清晰,落于寂静大堂,带着沉沉回响。

“今日召集众人,只为一桩公事。”

“周司吏全部供词,本官已然逐条核验,对账落实,证据确凿。”

话音未落,堂下骤然一响。

工房队伍末尾,钱有贵心神崩乱,后背不慎重重磕在身后条凳边沿,凳脚与青砖摩擦,刺啦一声锐响划破寂静。

他身形一晃,慌忙站直,整张脸惨白如纸,冷汗顺着鬓角滑落,滴答一声坠在衣襟之上。

他不敢擦拭,双手死死贴紧裤缝,指尖在布料里攥成紧实拳头,浑身僵硬如木。

户房郑安立在队中靠后位置,年过半百,在县衙任职二十年,素来沉稳老道、滴水不漏。

面上尚能强行稳住神色,目光定定落在脚前砖缝,可裤管之下,双膝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,腮帮紧绷,唇瓣抿成一道僵硬直线。

“吕明。”

闻声,吕明上前一步,展开手中供词底稿,立于堂心,朗声宣读。

“工房典吏钱有贵,三年间虚报衙署修缮、路桥维护公银,合计四百六十两。

每笔款项,周司吏供词详实可查,其人每案分润三成,属实无误。”

第一句念完,钱有贵身子猛地往前踉跄两步,险些撞上身前书吏。身前之人慌忙躲闪,两人仓促一碰,又各自僵硬站定。

不等众人回神,钱有贵双腿一软,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青砖地上。

膝盖撞击地面,闷响沉闷。

他起初上身挺直僵立,如同断木般微微摇晃,片刻后彻底撑不住,俯身跪倒,双手死死抠住青砖缝隙,指甲塞满青苔灰土。

“大人!小的知错!小的认罪!”

他连连磕头,三下便磕破额角,皮肉渗红,混着砖面苔灰,狼狈不堪,哭声嘶哑破碎。

吕明未曾停顿,继续宣读。

“兵房衙役孙大柱,私售库房废旧兵器十二件,得银八十七两,常年虚报驿站马匹草料损耗,按月侵吞公钱,经年累积有据可查。”

孙大柱死死咬牙撑住,身子剧烈晃动,强撑片刻,终究扛不住心底重压,双膝一软跪倒在地,低头含糊嘟囔:“小的糊涂,一时鬼迷心窍……”

“库房器物,无论新旧残损,皆属朝廷公产。”

林砚淡淡开口打断,语气平静,“你私卖公物,卖的是朝廷库房,不是自家私产。糊涂二字,搪塞不过去。”

孙大柱浑身一颤,再不敢言语,深深垂首。

吕明翻页,继续念道:

“户房首席典吏郑安,十年间,协助周司吏篡改田亩底册三次,隐匿官田七百亩,私分田租银两,常年串通舞弊。”

念及郑安之名,大堂气氛愈发沉凝。

郑安唇皮干裂泛白,数次欲言又止,最终尽数压下,一言不发,整个人灰败死寂。

后续又念出四人姓名。

话音落毕,堂下再跪三人。礼房一名书吏、工房末尾杂役、一名年过六旬的老跑腿,老者跪地老泪纵横,反复呢喃冤枉,可眼底慌乱,早已出卖本心。

未曾被点名的人,依旧深陷惊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