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旁卖烧饼的老王凑过来低声道:“别愣了,这是林大人新招的差役,都是城外本分农户子弟,没沾过旧衙的坏习气。”
“那从前街上晃悠那帮人呢?”老刘头连忙问。
“真犯了事的白役,早被撵走查办了。剩下没犯大错的,全都签了悔过承诺书,再敢恃势欺人、白拿白要,直接按律拘拿。如今街上,没人敢再明目张胆作乱了。”
老刘头没再多言,低头把几枚铜板一枚枚捋齐,妥帖收进围裙暗袋里。
柳城的变化,是从县衙内里生根,一圈一圈慢慢往外漫的,急不得,也快不得。
最先规整妥当的,是县衙自身的规矩章法。
每日辰时一到,林砚准时升堂理事。
六房书吏依序站班,各司其职,积压公文逐件呈上、逐桩议定,不再似从前堆积拖沓、推诿扯皮。
石柱带着十名新晋差役分列两侧,身姿挺拔、站姿端正,堂上肃穆清净,再无往日闲杂人等随意出入、扎堆闲逛、嬉笑散漫的乱象。
吕明带着人手,耗时二十余日,将县衙历年旧档烂账全数重整。
按年份、分事由、归经手人,逐一梳理归类、编目造册。
从前几任知县遗留的糊涂账、乱档册,被他一点点理出脉络、捋出条理。
手下两名新人,一个专职誊抄,一个跑腿归档,踏实勤恳、学得极快,日渐得力。
只是旧衙积弊太深,人心惯性最难更改。
一众留用老吏,并非一纸承诺书便能全然脱胎换骨。
户房赵平自签字立状之后,办事规矩稳妥,不敢再行舞弊取巧,可遇上棘手难事,旧习难改,仍旧下意识缩半步、观望从众,不敢担责。
兵房老赵主动上交十余年经手台账,态度恭谨端正,自查自清,诚意十足。
可私下与人言谈,依旧习惯性留话藏底,不敢直言尽吐,经年谨慎畏缩的性子,一时难改。
林砚心里通透。
这些人在旧衙规矩里熬了十几年,陋习刻进骨血、惯性养成年深,不可能朝夕扭转。
他也不求一蹴而就。
该敲打的适时敲打,该留用的观其行止,该观望的徐徐考察。
新规落地,本就是水磨功夫,慢慢来,日久方见人心。
石柱日日两班巡查,前后院、内外衙来回走动,巡查从不松懈。
早前还有几名旧役余党,不死心,在城门口探头探脑、暗中窥探,尽数被石柱拦下盘问、严词警告,当场驱散。
事情报至林砚处,他只淡淡一句:“再敢寻衅窥探、搅乱秩序,直接按律拿办,绝不姑息。”
自此之后,县衙内外、城门街口,再无旧党敢公然徘徊窥探。
只是那些旧白役、街面帮闲泼皮,并未彻底离开柳城。
他们依旧在街巷市井间游走谋生,只是彻底收敛了往日的嚣张跋扈。
不敢横行霸道,不敢欺压商贩,只能缩在角落安分蛰伏。
城南街尾的私赌小局,早前被石柱带人彻查,收缴全部赌具、依规罚银,闭门整顿三日。
如今虽依旧开张,却早已没了从前聚众喧闹、通宵聚赌的乱象。
只留一张小桌,零星闲人偶尔小聚,冷清低调,但凡有皂役差役路过,管事之人远远便低头避让,再不敢招摇张扬。
东街脚行,往年仗着旧衙势力,强行向往来商户、摆摊百姓索要过路辛苦钱,霸道惯了。
新规落地之后,明面上的强收硬要尽数绝迹。
脚行挑夫依旧靠力气谋生,只是再无官势撑腰。商户搬货,全凭自愿议价,价钱合意便雇,不合意便另寻旁人。
新差役时常沿街巡守,往来不绝,没人再敢拦路强索、仗力欺人。
街面上那几户出名的泼皮无赖,亦是收敛大半。
往日光天化日之下,敢抢街边鲜果、掀老弱菜篮,横行无忌。
如今最多靠墙闲站、冷眼旁观,再不敢动手滋事。见了巡街差役,反倒主动往墙根缩躲,安分得厉害。
柳城百姓,日日看在眼里,渐渐心底清明。
新来的林大人,并非尽数驱逐旧人,而是推倒了旧日歪规矩,立起了朝廷的正经法度。
泼皮、帮闲、白役、脚行挑夫,人还在市井之中,只是头上多了一道紧箍。
不越规矩,便可安分谋生;胆敢越线滋事,必定依规受罚。
市井看着依旧是往日市井,可往来行走的人心,已然悄悄安稳不少。
摆摊卖菜的李婶,连着三日挑担进城赶集。
这日遇一名留用旧役沿街巡查,依规收取两文摊位规费,李婶心里忐忑,递了铜板。
谁知对方收了银钱,并未如往年那般拿了便走、毫无凭据,反倒取出裁好的粗纸,提笔写下“摊位费两文”,落上自己姓名,规整递来,当作合规凭据。
夜里归家,李婶把粗纸字条拿给当家的看。
两口子翻来覆去端详许久,满心复杂。
往年交钱,任人拿捏、毫无凭证,被盘剥了也无处说理。
如今交钱有凭有据、明码合规,是头一遭的新鲜事。
心里既有踏实,也有无奈。
踏实的是凡事有了章法,无奈的是小户人家日子依旧紧巴,省不下多少富余。
东街开了二十年的豆腐铺,老板也慢慢放宽了心思,重新在店外支起两张矮桌,摆上自制咸菜,卖起豆花小食,招揽往来客人歇脚吃食。
熟客进店闲谈,忍不住问道:“如今衙中新政落地,恶人收敛,你这摊子总算能安稳营生了吧?”
老板一边舀豆花,一边轻声叹气,看得通透。
“哪有那么容易,人都还在,只是不敢明着作恶罢了。我们小本生意,终究还要自己本本分分扛着日子。”
话是这般说,可重新支起矮桌的那日清晨,他依旧在门槛内侧,悄悄摆了一碗热腾腾的豆花,静静放了许久,算是心底一点微弱的感念与期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