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平双腿不停打颤,浑身发软,只能悄悄背手攥住廊柱,借力勉强站稳;
周顺面色惨白,唇无血色,两人并肩而立,形同枯木,摇摇欲坠。
刑房中年典吏满头冷汗,汗水浸入眼眶,刺得酸涩通红,不敢抬手擦拭,只能拼命眨眼,强忍心神慌乱。
待最后一字落地,吕明合上册页,退归林砚身侧。
大堂死寂无声,唯有院外老槐树上麻雀振翅的轻响,清晰可闻。
林砚抬手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跪立众人。
“周司吏供词、历年账册底档,两两比对,钱有贵、孙大柱、郑安三人,舞弊贪赃、串通隐弊,案情属实,证据完备。”
“即日起,三人革除吏役身份,暂行隔离看押。人犯、案卷一并移交府推官黄彦明,复核定罪。其余点名涉案人员,原地待命,等候府衙文书处置。”
话音落下,新差役上前拿人。
钱有贵早已浑身脱力,被差役架起时,整个人瘫挂在旁人臂上,依旧哭喊求饶,额头血痕满脸,涕泪交加,慌乱之间连靴子掉落一只,也无人顾及。
孙大柱被押离时,途经老赵身侧,转头看了一眼。
老赵目视前方,一言不发,只将怀中台账抱得更紧,心神肃然。
孙大柱嘴角微微抽动,终究低头,默然离去。
郑安全程寂然无声。
差役上前架他臂膀,他才缓缓抬头,扫过堂上匾额、身前公案、门外天光,眼神空洞浑浊。嘴唇微动,终究半字未吐,任由差役半搀半架前行。
行至门槛,脚下一绊,重重摔在门外石阶。围观杂役尽数后退,无人敢上前搀扶。
三人的脚步声由近及远,彻底消失在院外。
堂下剩余众人僵立原地,大气不敢出。
穿堂风掠过门口,吹得人浑身发凉。众人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,贴身粘在脊背,指尖掐出深深月牙印痕,双腿僵硬发麻,无人敢动分毫。
林砚静静看着众人,不急不缓开口。
“你们之中,何人曾徇私舞弊、私取公利、暗中弄权,本官尽数心知肚明。”
一句话,再度将所有人的心悬至喉头,堂下此起彼伏的吞咽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只是周司吏供词未曾尽数点名,本官亦不想全盘清算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。”
话音落下,堂下响起一片极轻的释然呼气声。
众人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,有人气血翻涌、头脑发昏,险些站立不稳。
赵平松开攥紧廊柱的手,掌心满是湿汗;周顺腿软踉跄,慌忙按住膝盖稳住身形,劫后余生的恍惚铺满整张脸庞。
“你们从前盲从旧例,或被大势裹挟,或随波逐流、浑水度日,或视而不见、纵容积弊。”
林砚语气平淡,如实道来。
“真要逐人彻查,这一衙旧人,无几人能全然干净。既往乱象,本官既往不咎。”
众人头颅垂得更低,心底又愧又怕,彻底没了往日的侥幸。
“但旧账可翻篇,新规不可废。”
话音陡然沉肃。
“今日起,所有愿留衙当差者,统一签署履职承诺书。”
“此后经手钱粮、账册、公务、公差,一律依朝廷新规办事。但凡再敢私收规费、篡改底册、吃拿卡要、徇私舞弊,旧账新账一并清算,绝不姑息宽赦。”
“承诺书当堂签字画押,本官用印存档,副本报送柳州府衙备案。”
他给出两条路,清晰分明。
“愿留下改过自新者,签书留用,前罪一概不究。不愿留任者,即刻结清所有工食银,自行归家,本官绝不阻拦。”
堂下静默片刻,人心彻底定了。
最先迈步上前的,是户房赵平。
他松开廊柱,稳步走到案前执笔落字,指尖依旧微颤,首字歪扭不稳,他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重新书写,签下姓名、按妥指印,匆匆退回队列。
紧随其后的是兵房老赵。
他双手郑重捧着厚厚一摞台账,递至公案前,嗓音沙哑却沉稳:“大人,小人愿留衙改过。此是小人十余年全部经手台账,请大人查验。”
林砚低头扫过。
册页厚厚一叠,字字工整、页页清晰,页码规整、装订齐整,可见数年用心。
只淡淡二字:“用心。”
老赵眼眶一热,躬身退下,悄悄拭去眼角湿意。
其余吏役见状,纷纷上前签字画押。
有人签完长舒一口气,胸口起伏良久;有人紧绷太久,签字后退步时腿软发虚,被身旁同僚及时扶住,两两对视,皆是满心恍然。
不过半个时辰,堂下旧吏尽数抉择完毕。
仅有两人主动请辞,结清工食银,低头快步离衙,再无回头。
旧人处置妥当,石柱带着十名新晋差役,整齐列队步入大堂。
十人腰板挺直、站姿挺拔,精神抖擞,与往日旧衙乱象截然不同。
林砚看着众人,语气缓和几分。
“你十人今日正式入衙履职,吕明会为你们造册报备府衙,依规发放工食银、四季衣粮、当差份例,一应待遇俱全。”
“踏实当差,尽心办事,本官自有公道,不会亏待勤恳之人。”
石柱带头躬身行礼,十人齐声应诺,声音铿锵有力,回荡整座大堂。
……
秋分一过,柳城连着晴了小半个月。
日头褪去盛夏的毒辣,朝暮间添了薄薄凉意。
城里街市比往日热闹了些许,粗看依旧是寻常市井模样,人流摊贩、街巷铺子,并无大变。
真正的不同,都藏在寻常看不见的细碎角落里,慢慢滋长,缓缓铺开。
最先觉出异样的,是城南街口摆摊十几年的老刘头。
他守着三张矮桌、十几只粗瓷大碗,卖了半辈子馄饨。
往年做小生意,从来由不得自己。每月挣的铜板,三成要孝敬街上游荡的白役,两成应付往来公差杂项,还要日日提防那些穿官衣的闲汉白吃白拿。
辛苦整月,落到手里的银钱寥寥无几,堪堪糊口。
这个月月初,一个新来的年轻皂役过来吃馄饨,两碗落肚,老老实实放下足额铜板,一文不少。
老刘头当时就愣在了灶台边,下意识想多舀一勺热汤添补,算是做人情。
谁知那衙役摆了摆手,本分道谢,转身便走,半点便宜不肯占。
老刘头端着空碗,站在腾腾热气里,半天没回过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