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越聊越透亮,心里的顾虑渐渐散了大半。
老赵把种蔗政令传下乡时,最先响应的不是寻常散户,而是各村新近上任的里正、保长。
东乡三都四个汉村,新任里正保长皆是本地忠厚农人。
自打挂牌上任、领取正经工食银,人人心里感念官府公允,都想踏踏实实为民办事,不负差事、不负俸禄。
如今县衙推广种蔗、保底收购、预支蔗种,是实打实惠民的好事,几人当即打定主意,带头试种。
城南沿河两村,陈、赵两位里正,都是种地几十年的老庄稼把式,眼光稳、心思实。
陈里正率先报了三亩地,赵里正紧随其后报了四亩。
有两位村里最靠谱的老人带头,村民瞬间放下大半疑虑。
“陈叔种了一辈子地,他看准的活路,错不了!”
“大人靠谱、里正带头,咱们跟着种,稳当!”
短短半日,城南沿河两村四十余户农户报名,合计田地三百余亩。
东乡三都瑶寨那边,老赵亲自上山传信。
盘石公听闻要推广甘蔗种植,先是微微一怔。瑶寨世代靠山吃山,素来只种药、种茶,从未种过甘蔗,算是头一回尝试。
可老赵把规矩讲得透亮:官府保底收购、种多少收多少、药栈预支蔗种、坡地统一开挖简易排水沟,防范春雨积水涝灾。
盘石公稍一思忖,当即点头应允。
“林大人办事,素来公道可信。寨里先拨十亩坡地,带头试种。”
寨里几个年轻后生起初还有些嘀咕,怕新作物不熟、收成不稳,白白费力。
盘石公站在晒谷坪上,一句话定了人心。
“林大人数次上山入寨,帮咱们稳药价、通路子、护山民,哪一桩事失信过?药栈收药年年现银,分文不欠。如今让你们种蔗,只管踏实肯干,不必多虑。”
一句话,打消所有犹豫。瑶寨十亩坡地,当日便划定妥当。
柳城城北山地干燥贫瘠,水土不适宜种蔗,便不作推广。城东两片缓坡土质温润,勉强可种。
这边多是汉民散户,生性谨慎,起初观望者居多,主动报名的寥寥无几。各村里正耐着性子挨家劝说,奔波两日,才勉强凑了七八户。
真正的转机,依旧在城南沿河村。
村民周老根,索性将自家三亩菜地尽数改种甘蔗。
隔壁老王头原本极为保守,总觉得种菜年年稳收、保底糊口,种蔗是新鲜活路、风险未知,说什么都不肯改地。
可看着周老根果断报名、陈里正带头试种,周遭户户动心,老王头心里的犹豫渐渐压不住了。
两日之后,他拎着一筐新鲜青菜,主动登门找周老根。
“老周,你真把三亩菜地全改种甘蔗了?”
“改了。”
周老根笑得实在,“种菜一年到头忙累,除去种子工本,剩不下几文余钱。
种蔗不一样,官府保底价两文一斤,蔗种钱不用自己掏,种多少收多少,零风险、稳收益,为何不试?”
老王头沉默良久,心里反复掂量利弊,终于下定决心。
他把青菜往桌上一放:“那你帮我也报上,两亩地。”
消息传开,城东缓坡一众观望农户彻底坐不住了。
里正再次上门登记时,一上午便新增十几户报名。
不过五日功夫,全县主动报名种蔗的农户共计八十余户,落地田地六百多亩。
户房簿册登记得清清楚楚、一目了然。
林砚翻看完整册,提笔落下二字:准行。
所有农户蔗种钱款,统一由药栈民间售药结余银钱预支,单独记账、专款专用,绝不增设新摊、不耗公税、不动军需款项。
批文下发到各里各甲,各村百姓彻底踏实。
城南村口大槐树下,陈里正对着围聚的乡民,把规矩又细细复述一遍。
“大人许诺,鲜蔗保底价一斤两文,不限量、不压价、不拒收。
头一年新种农户,全免蔗种本钱,秋后收蔗再抵扣,无息无账。这一季种稳了,往后年年可种,比种菜种粮更省心、更挣钱。”
有人高声问:“陈叔你今年种几亩?”
“三亩试水。今年收成稳妥,明年我尽数改种。”
底下百姓轰然一笑,纷纷上前按手印登记。
老王头站在自家翻过的松软田地上,看着平整土地,心里仍有几分忐忑。
邻居路过见状问道:“你当真敢种?不怕落空?”
“地都翻好了,自然要种。”
老王头攥着手里湿土,轻声道,“有官府保底,有药栈兜底,有大人信誉在,赌一回稳当活路,不亏。”
邻居被他说动,当即改口:“那也帮我报上。先前犹豫,如今不犹豫了。瑶寨都敢试,咱们汉人农户怕什么!”
当日午后,城东再增六户种蔗农户。
傍晚时分,林砚踱步至药栈门口,查看新贴的种蔗告示。
老张头念完通篇规矩,转头对着林砚拱手,由衷感慨。
“大人,老朽不懂农事新政的大道理。但百姓懂日子。您肯给百姓保底,百姓就肯信您。百姓心稳了,这桩事,就没有做不成的。”
林砚闻言,淡淡颔首,未曾多言,转身缓步归衙。
夜色落定,后堂烛火明亮。
韩清芷坐在灯下发呆,见他归来,轻声问道:“全县推广种蔗,诸事可还顺利?”
“顺利。”
林砚回道,“八十余户,六百多亩地。先稳试一季,看今年收成定来年规制。”
……
林砚在案前坐了整整半宿。
桌案上铺得满满当当,药栈整年明细台账、糖坊新拟告示底稿、吕明从桂林带回的军需契书副本,一一罗列整齐。
他沉下心,将到柳城半年以来的所有布局,从头至尾细细捋过一遍。
开路收药、切片制丸、稳价惠民、对接军需,再到推广种蔗、筹建糖坊、外销蔗糖。
桩桩件件,皆是实打实的民生买卖,账目清白透亮,初衷皆是安稳地方、富足百姓。
可他心里明白,世道规矩从来如此。
再好的初衷、再干净的账目、再利民的实事,只要官员身在其位、官身触碰商事,落在有心人眼里,便是错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