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纸弹劾递上朝堂，简简单单与民争利四个字，便足以压垮所有铺垫、废掉半载布局。
当初开设官药栈，初衷纯粹。
只为打通瑶寨药材销路，杜绝药贩层层盘剥，平抑柳城药价，稳住山民生计。
后续增设糖坊、劝民种蔗，也是为盘活地方余力，让寻常农户多一条进项，手头多几文活钱。
事到如今，惠民的路子已经彻底铺通，根基已然扎稳。
可再继续往下深耕，官身深陷商事，公私纠缠不清，越陷越深，迟早落人口实、授人把柄。
该止步了，也该切割了。
心中思虑已定，决断落得干脆。
往后官办药栈，只留军需供货这一桩正经公差，依规履约、按时交割，只办官府正事，不染民间买卖。
至于民间收药、精工炮制、市井售药、糖坊榨蔗、蔗糖外销，所有纯商事营生，尽数剥离官衙体系，转由私人接手运营。
官是官，私是私，两账分立，彻底撇清。
念头定了，新的难题又落了心头，偌大摊子，该派谁来接手？
他静静思忖族中之人。
大哥林昭留守开封祖业，家事铺面缠身，根本脱不开身。
二伯林远水精通商事、懂行懂账，终究隔了一房，牵扯族中各方利益，未必纯粹干净。
何况，他和二伯关系也没有好到那种程度。
思来想去，脑海里浮出一人，舅舅赵德柱家的表弟。
早前婚宴之上，少年腼腆红脸：“表哥往后在柳城缺人手，只管捎信，我能吃苦，随叫随到。”
彼时林砚微微颔首，应过一句：“待我这边安置稳妥，定然叫你。”
这句承诺，他一直记在心里，从未遗忘。
表弟年少踏实、肯干能熬，最重要的是外戚身份干净，与林家宗族各处生意毫无牵扯，无派系、无牵绊、无纠葛。
由他接手柳城民间药、糖两桩商事，既能彻底规避官身涉商的朝堂风险，公私分明、无懈可击，也算顺势提携母家亲人，帮舅舅一家挣一份安稳基业。
思虑周全，再无纰漏。
林砚取来素笺，提笔落笔从容。
先写给舅舅赵德柱。
信文不长，字句平实恳切。
先问起居安好，言明柳城近况安稳，药材、蔗糖两桩活路已然铺开成型，销路稳固、收支稳妥。
继而细说难处：自己身负官职、居衙理政，朝廷规制森严，官员经商乃是大忌，最易遭人参劾。
当初开设作坊、铺开商事，只为给柳城百姓开一条活命生路。
如今路已成、业已立，便需依规切割，转由私人运营，方能保全自身、安稳大局。
表弟年轻勤恳、踏实能吃苦，正是接手这份家业的最佳人选。
他在信中交代，请舅舅应允表弟前来柳城，主理库房进出、作坊收发、日常调度。往后这一摊子民间商事，尽数交由他打理。
顺带嘱咐，让表弟挑选三五个嘴巴严实、干活勤恳的可靠人手同来，充实作坊差事。
信末，他单独添了几句私语，是专写给表弟的：
前次婚宴你言随叫随到，你有心，我便记得。
如今柳城诸事稳妥，正缺可靠人手。你若愿意，与舅舅商议妥当便可动身，沿途走林家专属商路，自有族人接应，一路安稳无忧。
写完舅舅的信，再铺一张素笺，落笔给母亲。
这封信写得细碎温软，先报平安。
言说柳城冬日本就温润不寒，衣食起居皆安稳妥帖。
韩清芷将后院打理得井然有序，菜地常备新鲜时蔬，闲时还会炖淮山排骨汤调养身子，一切皆好，让母亲不必挂念。
再叙正事，缓缓讲明药栈、糖坊商事剥离、交由表弟接手的全盘打算。
宽慰母亲无需操心，所有安置皆稳妥周全，表弟来后有住处、有差事、有基业，踏踏实实做事，稳稳当当攒家资，舅舅一家往后日子，定然愈发松快宽裕。
文末添一句软语：待柳城诸事再稳一层，我便派人接母亲前来小住。
写给父亲林远舟的信最为简练。
只言柳城政务安稳、民生平顺，商事已有妥善安排、专人接手，公私账目尽数切割清楚，家中无需挂虑。
顺带问一问开封铺面近况，待来年开春，再细细禀明详情。
最后写给老太爷、老太太的家信，最为规整恭谨。
先行问安尽孝，如实禀报柳城近况：东乡田亩清丈落定，历年积案逐一厘清，蔗田顺利播种，药栈军需交割稳妥，地方安稳、百姓安居。
再禀明要事：药栈、糖坊民间商事，将尽数转交自家私人打理，官私账目彻底分立切割，绝不牵连官声、不贻害家族。
具体人事安排，待信件抵达，家中商议后再定。
文末依旧是恭顺结语：待任期安稳，便归府探望二老。
四封家信，字字斟酌，事事周全。
林砚逐封通读一遍，确认无错无误，仔细折好、封口。
唤来青竹，当面细细交代分明。
“这几封家信，尽数走林家加急商路。舅舅、母亲的信，务必亲手交付二人私收，不可经族中旁人之手。父亲、老太爷的信，按规矩从正门递入府中即可。”
他稍作停顿，又补了一句稳妥嘱咐：
“送达开封之后，你交割清楚即刻折返，无需原地等候回信。家中若要遣人来柳，自有安排，不必你值守待命。”
青竹仔细收好信件，应声领命，趁着夜色悄然出衙，连夜赶路。
林砚独自立在廊下，望着沉沉夜色，目送青竹身影消失在巷口深处。
信件已然送出，余下唯有静待。
柳城至开封，商路加急赶路，单程需一月有余，往返近乎三月。
这三月空档，无需急躁，照旧理事、照常布局。政务民生、军需备货、农事作坊，诸事照旧稳步推进。
只待家中人手抵达，便可即刻交割、彻底切割、公私两清。
夜风微凉，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晃动。
林砚转身回屋，重坐案前，随手翻开手边的军需台账。
烛火明暗摇曳，落在纸面密密麻麻的账目上，他眼底沉静，一字未观。
心中仍旧不停盘算。
往后官私两账如何分立、军需与民间业务如何交割、哪些公务必须留存、哪些商事尽数转交、人事调度、账目划分、权责归属，每一处细节，皆要提前铺排妥当，做到滴水不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