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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外百姓缓缓散开。

有人边走边念叨,槐树村田大壮的地终于回来了。

有人脚步匆匆,赶着去给李栓、赵三报信,告诉他们沉冤得雪、官府要归还田地银两。整条衙前街巷,满是踏实安稳的气息。

仪门廊下,赵安平站了整整一上午,双腿早已僵硬发麻。

仪门廊下通风,赵安平直直站了一整上午。

久站不动,两条腿早就僵硬发麻,木头一般戳在地上,半点知觉都快没了。

旁人尽数退散,唯独赵安平像是脚下生了根,钉在廊下,好半天都没能挪开一步。

直到身侧的二狗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,低声唤了一句平哥,他这才猛地回神,从方才堂上的光景里抽回了心思。

“走,出去说。”

赵安平抬手一挥,带着身后四个兄弟快步出了县衙侧门,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。

巷子背阴,光线偏暗,几人站定身子,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一时没人开口说话,巷子里静悄悄的。

好几息过去,性子最急的二狗最先憋不住,抬手狠狠拍了下大腿,语气满是难以置信。

“我的乖乖,平哥!你家表哥,林大人……这也太厉害了,我都找不着词形容!”

他平日里最是嘴碎能说,可今日亲眼见了堂上审案的场面,反倒词穷语塞,两只手来回比划半天,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
一旁的赵栓性子稳,此刻眼底却亮得厉害,压着声音开口,语气里满是震动。

“你们都看清楚了吧?那是张守业!在柳城横行了两代人的张家老爷,平日里高高在上,谁见了都得礼让三分,今日硬是当堂跪了!

方才那本黑账一条条念出来,他脸白得跟窗纸一样,浑身抖得站都站不稳!”

憨厚的大牛跟着点头,瓮声瓮气补了一句。

“还有那个刘麻子,我以前还觉得他是个狠角色,横行乡里没人敢惹,今儿跪在大堂上,缩着身子跟只鹌鹑似的,头都不敢抬一下。”

素来沉默寡言的赵石头,此刻也难得开口,声音闷闷的,却说的都是实在话。

“田大壮磕头磕得额头见血,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。”

这话一出,几人再次安静下来。

他们都是土里刨食的乡下汉子,自小在田埂边长大,田大壮的苦,他们太熟悉了。

乡下地界,豪强占田、层层盘剥、百姓告状无门、最后家破人亡,从来都不是稀罕事。

谁家没有亲戚被乡绅欺压过?

谁没见过有钱有势的人随口一句话,就逼得普通农户卖儿卖女、流离失所?

世道向来如此,老百姓受了委屈,大多只能咬着牙咽进肚子里,自认命苦。

可今日不一样。

他们亲眼看着那个被磋磨得身形消瘦的庄稼汉,站在堂堂公堂之上,把积压了整整三年的冤屈,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喊了出来。

而横盘踞两代人的张守业,高高在上了一辈子,最后乖乖跪在公堂之上,亲口认下了所有罪孽。

二狗沉默半晌,忽然轻声开口。

“平哥,你说林大人,像不像戏文里的包青天?”

一句话,让几人全都怔住了。

赵安平心里也是猛地一跳,心头翻起一阵旧回忆。

他年纪还小的时候,村里来过游走四方的戏班,在村口打谷场上搭台唱戏,唱的正是少年包拯断案的戏。

那时候他才七八岁,挤在人群最前头,仰着头看了整整一夜。

戏台上的清官铁面无私,惩治恶人、为民伸冤,天不怕地不怕,台下百姓连连叫好,他也攥着小拳头,看得满心滚烫。

夜里躺在家里的草席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心里还悄悄想着,往后自己也能做这般正直之人,替穷苦人撑腰。

后来年岁渐长,见多了乡间的不平事,才知道戏文都是演给人看的。

世上哪有那么多为民做主的清官?

大多时候,都是恶人横行、百姓认命,无数个田大壮含冤受屈,最后只能草草了结,无人问津。

可今日,他在县衙廊下站了一上午,亲眼看着表哥审案,忽然就觉得,戏文里的青天清官,原来并不是遥不可及的虚妄。

他的表哥林砚,如今端坐公案之后,自始至终语调平缓、不疾不徐,没有高声呵斥,没有拍桌动怒,更没有戏台上那般声势浩大的架势。

可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颗颗扎扎实实的钉子,稳稳钉在案情要害,钉得张守业、刘福无处遁形,心胆俱裂。

赵安平张了张嘴,喉咙微微发紧,顿了许久,才重重点头,轻声回道:

“像。”

他沉吟片刻,又认真补了一句。

“比戏文里的,还要更像。”

二狗、赵栓几人齐齐看向他,没有一人打趣玩笑。

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,这话半点不假,是实打实的真心话。

几人出了小巷,本打算直接回县衙后堂待命,可一路走来,发现整条街上的气氛都彻底变了。

县衙门前的大街上,百姓三五成群聚在一处,满街都是嗡嗡的议论声。

街边茶摊坐得满满当当,摊客们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,也没人顾得上喝一口,全都凑在一起热议今日的大堂审案。

“你们听说没?张守业今日当堂认罪了!”

“怎么没听说!那本黑账记得清清楚楚,景和六年、七年、十年……一桩桩恶事,全是他暗中授意,半点赖不掉!”

“张家在柳城扎根两代人了,我小时候,这地方的天就是张家说了算,谁都不敢招惹,没想到今日直接栽了!”

“三年前田大壮妻子惨死的事,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,那夜里的哭声听得人心慌。

当时他四处告状无人理,我还以为这冤屈这辈子都洗不清了,没想到今日真的等到公道了!”

“林大人是真的青天大老爷!换了以前的官,谁敢动张家?张守业搬出监生功名想要脱罪,大人直接拿出府衙文书,铁证如山,任他有靠山也没用,当场就跪了!”

“还有那刘麻子,自知罪孽深重,逃出去三天,最后走投无路,腿都跑烂了,硬生生自己爬回来投案!”

“纯属活该!他儿子刘旺平日里在街面上横行霸道、欺辱乡邻,如今关在班房里,哭了整整一夜,嗓子都哭哑了!”

“这回张家算是彻底垮了,田产铺面全都要清算,往年盘剥百姓的押佃钱、租谷,全都要退回来!”

“早就该如此了!这些年多少人家被他们逼得家破人亡,总算有人能治得住他们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