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口一户人家门口,一位年长的老汉捏着旱烟杆,静静坐着,半晌默然不语。
旁边有人凑过去问道:“老叔,您看这事如何?”
老汉抬手磕了磕烟锅里的烟灰,语气沉沉,带着一辈子的阅历。
“我在柳城活了六十三年,前后见过七八任县官,个个都要看张家脸色,没人敢动他们分毫。”
他望向县衙的方向,眯起双眼,缓缓道:“唯独这位林大人,和旁人不一样。”
围在旁边的百姓纷纷点头附和。
“确实不一样,是真心为咱们老百姓办事的好官。”
赵安平几人一路往前走,街边百姓的句句议论,都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。
二狗听得心潮澎湃,心里痒痒的,差点就想上前跟人说道两句,这是自家平哥的表哥。
一旁的赵栓眼疾手快,死死拉住他,不让他胡乱张扬出声。
赵安平走在最前头,脚步平稳,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周遭的声音,心里翻涌万千,久久不能平静。
他想起离家之前,父亲坐在堂屋里,认认真真跟他说过的话。
父亲说,你表哥年少自立,寒窗苦读多年,一步步打拼出来,如今的前程,全是他自己拼来的,来之不易,值得敬重。
那时候他年纪尚浅,只当表哥读书厉害,年少登科、少年为官,是天资出众、祖坟争气。
可直到今日亲眼所见,他才真正懂得,表哥厉害的从来不止读书科举。
是身居官位,不惧豪强、不偏不私,凭着一纸证据、一番清明,把盘踞柳城两代的百年势力连根拔起。
是心性沉稳、步步周密,不急不躁,一点点攻破对方所有退路,让恶人俯首认罪。
是看着含冤三年的田大壮哭着喊出“我的地回来了”,能真正体恤百姓疾苦,还给普通人一份公道。
赵安平悄悄攥紧了袖口,深吸了一口气,抬眼望向县衙深处。
此刻后堂之中,那位年少为官的表哥,定然还在安安静静批阅公文,仿佛方才震动全城的审案,于他而言不过是分内寻常差事。
他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感慨。
表哥今年,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。
这般年岁,旁人尚且懵懂度日,他却早已身居知县,坐镇一方,为万民做主。
心底又是敬佩,又是敬畏,还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自卑。
父亲说得没错,表哥的一切荣耀、所有前程,都是自己寒窗苦读、步步打拼换来的。
反观自己,读了几年私塾,功名无望,一辈子只会种地打杂,如今千里迢迢来到柳城,不过是借着表哥的福荫讨一份差事、混一口安稳饭吃。
站在熙攘的街心,听着满城百姓交口称赞林大人,他只觉得脸上发烫,心里愧疚。
可这份愧疚过后,心底又慢慢升起一股踏实的力气。
表哥有表哥的差事,掌一方法度,护一方百姓。
他有他的本分,管铺面商事、打理糖坊药栈、核算账目银钱。
他不懂官场审案,不会断案明理,可他肯吃苦、肯踏实、肯用心。
他能带着手下几个兄弟,本本分分、踏踏实实,把表哥交代的所有杂事琐事,一桩桩办好、一件件做实。
表哥在前头为满城百姓撑起朗朗乾坤,他便在后头守好商事根基,替表哥稳住后方。
分工不同,却都是踏踏实实的正经事。
想通了这些,赵安平的脚步彻底稳了下来,心头的浮躁尽数散去。
赵安平接手城里商事,头一桩要紧事,便是把糖坊办起来。
眼下地里的甘蔗还青着,离收割进厂,还有一个多月的光景。
但作坊的筹备半点耽误不得,若是等甘蔗熟了再动工,一切仓促赶工,定然来不及。
林砚当初交代得简单通透,糖坊一应大小事务,尽数交由他打理。
人手、银钱、物料,全都由他做主,真出了疏漏差错,也由他一力承担。
赵安平嘴上应声稳妥,心里却一直悬着。
他打小在乡下长大,一辈子只摸过田地、赶过牛车、做过零活,从未经手过作坊营生。
这天一早,他带着四个兄弟站在城东新划的地基上。
满地堆放着砖石木料,空荡荡一片旷野,望着眼前架势,他心里一时没了底。
二狗性子活泼,看得新鲜,绕着地基来回走了两圈,连连感叹。
“平哥,这块地可真大,比咱们村里的打谷场还要宽敞,往后咱们就在这儿熬糖?”
赵栓心思细致,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砖掂量片刻,开口说道。
“平哥,我早前打听了,柳城本地也有两家小糖坊,都是农户自家搭的土灶小作坊。
熬出来的糖色发黑、味道发苦,上不得台面,卖不出好价钱。咱们正经办坊开张,首要的就是请个手艺过硬的老师傅。”
这话正合赵安平心里的盘算。
官栈兜底收蔗,百姓种蔗无忧,糖坊榨糖便是整条生计的关键。
作坊能不能长久立足,全看熬糖的成色。熬出品质上好的红糖,便能送往府城、省城售卖,销路开阔;
若是手艺粗糙,熬出残次劣糖,只会积压库房,白白折损本钱。
赵安平当即分派差事。
“赵栓,你心思灵、门路熟,去周边打探一番,寻个手艺最好的熬糖师傅。
大牛、二狗随我留在工地,规整地基杂物。石头腿脚勤快,负责采买零碎物料。”
四人应声领命,各自分头忙活。
赵栓办事利落,当天下午便赶回了消息。
“平哥,打听清楚了,柳城南边三十里的乡下,有位郑老师傅,今年六十有余,一辈子都在熬糖。
早年在府城大糖坊做过掌锅大师傅,后来跟东家闹了别扭,便回乡自家开小灶熬糖售卖。
手艺是周遭数一数二的,就是性子执拗,不好相处。”
赵安平问道:“性子怎么个执拗法?”
“旁人熬糖,众人尚可搭手商议,这位郑师傅不一样,熬糖全程只信自己。
什么时候下蔗汁、什么时候调火候、什么时候撤火起锅,全凭他一人心意。
旁人多问一句,或是插手搭话,他立时停手不干,直接撂挑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