滇军的线报,一天比一天紧。周秋棠把江慎之叫到兵工厂,摊开一张图纸。
“慎之,这是机枪的图纸。”周秋棠道,“仿的是洋人的轻机枪。枪管、枪机、弹匣、脚架,零件我都画出来了。你带着赵炉头、覃火药,把它造出来。”
江慎之看着图纸,倒吸一口凉气:“司令,机枪这东西,洋人造出来,也不过二十年。咱们几台老机床,能行?”
“能行。”周秋棠道,“洋人的机枪,说到底,就是枪管、枪机、复进簧三样东西。枪管,赵炉头能车;枪机,仿毛瑟的改一改;复进簧,找最好的弹簧钢绕。一样一样来,没有造不出来的。”
“那膛线呢?”江慎之问,“机枪的枪管,膛线要深、要匀,打起来才不会飘。咱们的镗床,车步枪膛线都费劲。”
“膛线,我有办法。”周秋棠道,“让赵炉头做一把拉线刀,慢工出细活——一根枪管,拉一天。机枪不比步枪,要的是精,不是快。”
说干就干。图纸画好的当天,周秋棠又改了三遍——枪管的壁厚、枪机的行程、弹匣的弧度,每一处都标了尺寸。
江慎之在旁边看着,越看越心惊:“司令,你这图纸,画得比我在日本见的洋图纸还细。”
“画得细,造起来才少走弯路。”周秋棠道,“错一处,就是几十根枪管、几十斤钢的教训。”
赵炉头接了枪管的活,一连七天,吃住都在铁厂。拉线刀是他自己打的,刀头上镶了钢齿,一刀一刀,在枪管里拉出膛线。拉废了三根枪管,第四根,才算成了。
“司令,枪管成了。”赵炉头捧着那根锃亮的枪管,手都在抖,“就是……拉废的那三根,心疼。”
“废了不怕。”周秋棠道,“机枪这东西,一百根枪管,能成十根,就是天大的本事。你只管拉,料管够。”
枪机,是江慎之亲自修的。他照着周秋棠的图纸,把毛瑟的枪机拆了又装,改了又改。
复进簧,覃火药跑遍了嘉定的铁匠铺,最后在成都的黑市上,淘来了一捆弹簧钢,绕了三天,成了。
零件凑齐那天,兵工厂的院子里,摆开了阵势。试射前,周秋棠定了个规矩:枪膛里先装空包弹,拉几回栓,看看枪机顺不顺;再装实弹,一发一发打。
覃火药手快,头一回装弹就多压了五发,被周秋棠叫住:“慢慢来。机枪这东西,急不得。”
头一回试射,出事了。
机枪架起来,江慎之压上一排子弹,扣动扳机——“哒、哒”两声,第三发,卡壳了。
江慎之脸都白了。
“别慌。”周秋棠上前,把卡壳的子弹退出来,看了看,道,“弹壳变形了。是弹膛的尺寸,差了一丝。把弹膛铰一刀,再试。”
铰了弹膛,再试。这回打出去十发,卡了两发。
“还差。”周秋棠道,“复进簧的劲,大了。改小一圈,让枪机回位慢一点。”
覃火药连夜改复进簧。第三回试射,三十发子弹,一气打完。
“成了!”覃火药跳起来。
“别急着高兴。”周秋棠道,“机枪不是打三十发就完事的。要打三百发,看它热不热、卡不卡。”
第四回试射,整整打了三百发。枪管烫得能烙饼,可一发都没卡。
徐铁生端起机枪,对着靶子,一梭子扫出去。
“哒哒哒哒——”
靶子上的红心,被打成了筛子。
“好枪!”徐铁生道,“司令,这机枪,能顶十支步枪!往后守城、攻坚,都有大用了。”
“顶十支步枪?”周秋棠笑了,“徐大哥,你小看它了。洋人打仗,一挺机枪,能压住一个连的冲锋。咱们这一挺,守嘉定城头,就是一道铁闸。”
“就是太费子弹。”江慎之道,“三百发一打,弹药车间的存弹,哗哗地淌。”
“费子弹不怕。”周秋棠道,“覃火药,子弹的模具,加紧做。机枪问世了,子弹得跟上——往后,这机枪,就是海棠团的当家火器。”
机枪定型的消息,周秋棠没往外传,只知会了徐铁生和铁猴。铁猴咧着嘴道:“司令,往后咱们的兄弟,也背上机枪了?”
“还早。”周秋棠道,“机枪金贵,先装备一营,练熟了,再扩。”
徐铁生道:“机枪手的兵,得挑——胆大、手稳、听号令。我这就去各营挑人。”这一个月,兵工厂的产量,也报了上来。
海棠步枪,月产一百支;子弹,月产一万二千发;加上滇线新到的枪械,川南九县的枪弹家底,头一回,不再看成都的脸色。
周秋棠在兵工厂门口,看着那挺崭新的机枪,对江慎之道:“慎之,你记着这一天。民国十七年,嘉定,咱们造出了自己的机枪。往后,川省的天,就要一点点变了。”
“司令。”江慎之眼圈发红,“慎之从日本回来,一心想实业救国。如今,这机枪,就是慎之的实业——造的是枪,护的是国。”
周秋棠拍了拍他的肩,道:“护国,先从护川南开始。滇军要来,就让他们看看——川南的城,不是那么好攻的。”
窗外,暮色四合。兵工厂里的灯火,一盏盏亮起来。
周秋棠站在门口,看着那挺机枪在灯下泛着冷光,沉思着,“枪有了,底气就有了。滇军要来,就让他们撞一撞嘉定的城墙——看是滇军的马快,还是咱们的枪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