川南九县士绅、商会会长齐聚一堂,共议要事,众人纷纷言道:“我川南联防总董,需得一枚正经名分。”
“名分?”犍为士绅沉吟道,“终日以总董相称,名分不正,号令难行。不如呈报成都,设立川南联防政府,由我等自行推举主席、自定规制章程,最为妥当。”
“只是成都方面,恐难应允……”
赵敬斋摆手道:“成都远隔,我川南兵马自强、税赋自留,未尝上缴省府。刘督军于川南,早已无权掣肘。”
寥寥几句闲谈,“川南联防政府”一语,便传遍九县乡土。
消息传至周秋棠耳中,他沉思良久,缓缓开口:“政府二字,一经冠戴,再无轻卸之理。赵会长代为问询九县乡贤,众人所求,究竟是虚名名分,还是实际利好?”
“众人所求,无非正统名分。”
“名分,我可予之。”周秋棠笃定道,“然名分之下,必有章法。政府绝非乡族祠堂,岂容喧嚣论事、恣意而为。”
筹备两月之间,周秋棠令人誊写九县规制章程。每一轮草拟,皆有士绅各执己见,或争民政属地,或辩财政权责,议论纷纷、相持不下。
周秋棠始终从容:“章程之争,愈辩愈明。今日争透事理,来日便不会滋生争端。”最终定稿之夜,他独坐灯下,逐字勘校,亲手敲定全篇章程。
成立大会设于嘉定衙署大院,九县士绅、商会代表、农会乡首、学堂教员济济一堂,庭院座无虚席。
周秋棠登台而立,开宗明义:“诸位同仁,今日川南联防政府正式成立。政府之本,在于为民做主。唯一规矩,便是依章程行事,不徇人情、不随私意。”
“周主席,”有士绅起身发问,“具体章程如何规制?”
周秋棠道:“政府设主席一员,由九县公推;下设民政、财政、实业、教育、军务五部,各司其职。总理归总,部长执事;大政由九县参议合议,细务由各部自行裁处。”
“税赋与联防经费,如何收纳?”犍为士绅追问。
“旧日联防费,尽数归改为法定税赋。”周秋棠道,“田赋依清丈实亩征收,商税按市面流水核算,盐、布诸税循旧例不变。税赋所得,六成养军固防,两成兴教办学,一成修缮官道,一成储粮备荒。账目按月公示张榜,任百姓查验稽核。”
“每月公示账目,未免太过繁琐!”众人皆觉繁复。
“唯其繁琐,方能取信于民。”周秋棠道,“政府取民脂民膏,必令百姓知晓钱粮所用。账目通明,则民心凝聚;账目浑浊,则人心涣散。”
主席公选之日,九县各派代表、一人一票,公允无偏。票箱为木匠新制,落锁封缄、规制严谨;唱票托付学堂文士,监票交由农会老农,杜绝私弊。
每念及“周秋棠”三字,庭院掌声雷动、经久不息。
周秋棠起身躬身行礼,沉稳言道:“此番公选重托,秋棠欣然领受。此任之重,秋棠必倾力担之。他日若有不逮,诸位再行公议更替。”
大会落幕,川南九县风气焕然一新。联防政府挂牌首月,连办三件实事:重清九县田亩,据实核税、增减公允;修通嘉定至仁寿官道,商旅通行无阻;创设农贷局,专为乡民纾困。
每至春荒,佃户可借贷粮种,秋后还本付息,利息远低于乡间地主高利贷,惠及万千农户。
衙署旧牌撤换,正式更名川南联防政府。署内旧吏一律依章考选,识文懂律者留用供职,庸碌无学者分派杂务。民政掌户籍清丈、赈灾济贫;财政统管税赋、账目、银号往来;实业专司工厂、商贸、盐路运营,各司其职、井然有序。
周福私下问道:“主席,昔日军民皆称司令,今改称主席,军心是否依旧稳固?”
“军心不改。”周秋棠道,“兵士听命,从不在于称谓,而在于规制纪律。军务章程一如往昔,军纪、操练、饷银分毫未变。招牌虽换,内里规制分毫未改,军心自稳。”
“成都那边,定然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已拟写公文呈报督军。”周秋棠道,“文中明言,川南联防政府仍隶督军治下,奉公守法、保境安民。名分上尊成都正统,实权里川南诸事、自主自决。”
“刘督军可会应允认可?”
“认与不认,皆由他定。”周秋棠目光坚定,“纵然省府不认,川南百姓认可足矣。此政府之名,非成都所赐,乃是九县万民公推而成。”
消息传至成都督军府,刘季昭阅罢公文,冷然嗤笑:“区区川南一隅,竟敢擅设政府,妄自尊大。”
参谋长上前请示:“督军是否发兵嘉定,摘除招牌、收回规制?”
“无需发兵。”刘季昭冷眼道,“万余滇军尚且难破川南防线,我麾下将士,岂可为小小地盘折损实力。任由他挂牌自治,他日生出祸乱,自有他自行承担。”
成都冷眼旁观,川南联防政府就此稳稳扎根。
挂牌当日,嘉定百姓齐聚衙署门前,争相观望新牌。识字老者逐字念诵:川、南、联、防、政、府。
老者喃喃:“咱们川南,终有自己的政府了。”
身旁百姓应声感慨:“往后川南诸事,川南人自己说了算!”
周秋棠立在衙署阶前,凝望崭新牌匾,对徐铁生道:“徐大哥,自此往后,川南不再是零散县地,而是一体政权。权柄在手,名分方正,来日前路,尽由我川南自主。”
“主席,”徐铁生忧心道,“此牌立身,督军迟早必会觊觎发难。”
周秋棠眸光沉定,淡淡开口:“那便要看他,有无这般本事。”
夜色静谧,月华洒落,六字牌匾沐着清辉,熠熠生光。
自青神乡野一介布衣,到执掌一方政权的联防主席,六年沉浮,步步荆棘,终立根基。川南立足,仅是开篇,前路漫漫,天地尚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