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防政府既定，川南根基稳固，周秋棠唤来铁猴，沉声传令：“成都地界，咱们已暗设耳目；重庆重地，亦需布设眼线。川东风云异动，不可待消息传至川南，方才被动滞后、耳目闭塞。”
“重庆？”铁猴眉头微凝，拱手回道，“司令，那处码头辐辏，租界洋商、驻军旅部、袍哥堂口、烟馆商行交错纠缠，局势纷乱庞杂，虽便于潜藏立足，却也极易滋生祸端。”
“唯其纷乱，最宜藏身。”周秋棠目光沉敛，“铁猴，你亲赴重庆，将山字营密站，落设于朝天门码头。”
临行前夜，周秋棠细细叮嘱：“重庆情势，远非嘉定可比。洋人居多，租界巡捕、川军稽查、江湖袍哥遍地皆是，眼线密布、暗流汹涌。你此番前去，第一韬光藏锋、谨言慎行；第二戒除酒色、勿贪杯误事；第三身陷危局，以保全自身为首要。人在，密站便有重建之机。”
铁猴朗声应诺：“司令放心！俺混迹袍哥多年，最精通一个‘藏’字。”他领下密令，携两名亲随，星夜奔赴重庆。
朝天门码头，为渝州最繁盛之地。江面舟楫穿梭，码头力工昼夜装卸，两岸商号林立，终日人声鼎沸、络绎不绝。
铁猴沿江踏勘三日，择定一处绝佳据点：江边两层吊脚楼，楼下可作货栈屯货，楼上可设茶肆迎客。
“便定此处。”铁猴环视楼宇，心中已定布局，“楼下货栈，可尽览江上来船；楼上茶肆，可俯瞰码头百态。一楼一肆，双重视听，恰好用作密探站点。”
不多时日，吊脚楼修葺一新，悬挂「福记货栈」牌匾。掌柜一职，交由老桨执掌。老桨半生闯荡重庆码头，熟稔各路门路、通晓江湖人情，江上船只载货轻重、往来底细，皆难逃其目。
“老桨，”铁猴正色嘱托，“司令授意，此栈明面经营货运商事，暗为山字营重庆密站。你多年积攒码头人脉，万万不可荒废。”
“俺省得。”老桨沉稳应答，“码头三教九流，十有八九皆有交集。往来生人、商事异动，只需闲谈数句，便能窥得七八实情。”
随后老桨精挑人手、增补心腹，稳固站点根基。福记货栈开张之日，渝州船帮、袍哥、商号尽数登门道贺。
「福记」本是老桨早年跑船旧号，在码头素来颇有薄名。今重开基业，旧识故交纷纷捧场助力。
老桨连设三日流水席，码头力工、船夫皆可入席就餐。借着席间市井闲谈，不动声色探听近日码头异动，将各方情势尽收腹中。
夜深人静，街市归寂，老桨密见铁猴，低声禀报：“近日码头颇有异状，川东官船往来频次骤增，常有运枪夜船，悄然顺江而下，直奔涪陵、万县地界。”
“运枪船？”铁猴神色骤敛，“隶属何方势力？”
“船挂川东某师旗号，然押船兵卒步态神色散漫，绝非正规军伍。”
“你可查实？”
“绝无差错。”老桨笃定道，“俺半生守江看船，船身吃水、货箱轻重，一眼可辨。此番夜运枪械，箱数、批次、频次，俺尽数记清。”
铁猴不敢延误，当夜便将密报传回嘉定。
周秋棠展阅线报，眉峰微挑：“川东驻军，深夜私运枪械至涪陵、万县，其意何为？”
“司令，”徐铁生在旁献策，“涪陵、万县乃是川东门户。近时川东杂牌师部，暗与黔军往来密切，这批枪械，恐非自用，乃是暗中外销接济。”
“私输军火入黔？”周秋棠沉吟良久，“倒是出人意料。川东私贩军火之路紧贴川南边境，我等此前竟全然未察。”
“司令，是否派兵沿江拦截？”
“暂且不动。”周秋棠抬手制止，“传令老桨，严密监视全程动向。枪械最终运抵何处、交付何人、以何物资交换，尽数详实记录。川东水势太深，先静观变局，待看透利害，再伺机落子。”
自此老桨广布线人，紧盯两大要害：重庆军械转运枢纽、川东驻军江边码头。重庆密站站稳根基后，川东各方情报源源不断传回嘉定。
涪陵粮价涨跌、万县驻军换防、黔地烟土过境、川东师部拖欠军饷，大小舆情、军政异动，尽数罗列于周秋棠案前。
铁猴归嘉定复命，躬身禀报：“司令，如今重庆密站已成山字营关外核心据点。单老桨一人侦报之功，堪比半座参谋部。”
周秋棠淡然浅笑：“川东大局，迟早入局角逐。乱世博弈，先埋暗子，重庆，便是我等楔入川东的关键立足之处。”
“暗子？”铁猴略有不解。
“你且细看。”周秋棠铺开川省舆图，“川南是我方根本，成都受制于刘季昭，川东被各路杂牌割裂盘踞。此地连通黔、鄂二省，是出川入川咽喉要道。往后我方盐布外销、枪炮转运、机器采买，皆需经由此口。此等要害关口，必先牢牢卡位。”
“故而先行预埋暗子，站稳脚跟。”
“正是。”周秋棠目光深远，“眼下不争寸土寸地，只布耳目、探尽虚实。待天时地利齐备，一举落子，便可撬动整片川东格局。”
周秋棠将渝州线报尽数收入樟木密匣，匣中卷宗层层叠叠，成都、重庆、川东、黔边，山字营眼线已然遍布四方、越延越广。
合上匣盖，他低声自语：“川南根基已定，川东暗子已埋。耳目通达、虚实尽知，乱世棋局，方得徐徐展开。”
抬眸望见满城灯火，低头凝望案上舆图。川南疆域已然染红，成都标记制衡之号，川东尚且一片空白。
他执起墨笔，于川东空白腹地轻轻一点。一点浓墨，落于朝天门一隅。墨点虽微，却可洞悉川东江河动静，掌控八方风云变幻，为来日逐鹿川东，预埋先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