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寒深,周秋棠在嘉定接获青神急电,是周福连夜拍发,寥寥八字,字字刺目:“老爷中风,速归。”
周秋棠即刻搁置案头公务,星夜兼程,策马归乡。途经眉州之时,他特意驻足两时辰,延请城中名望老郎中,一同归乡问诊。
老宅之内,满室惶然。继母张氏守在榻侧,双目红肿;幼妹周秋荷跪于床前,泪眼婆娑、呜咽不止。
“爹!”周秋棠快步上前,扑至榻前。
周守拙卧病在床,半身僵滞难动,口角歪斜难言。望见归来的长子,浑浊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,喉间辗转良久,才断续挤出字句:“回……回来了……”
“爹,儿子回来了。”周秋棠俯身握紧老父枯冷的手掌,温声安抚,“您放宽心神,有话慢慢道来。”
沈济安自嘉定星夜驰援,切脉问诊过后,沉声禀道:“司令,老爷猝发中风。此病最宜静养,三月之内切忌动气受寒,只是此番病势沉重,身子怕是要落下沉疴。”
“尚能恢复几成?”周秋棠沉声追问。
“全看日后调养造化。”沈济安道,“若养护得当,半身尚可轻微活动;若是稍有疏失,恐难复原。”
“我知晓了。”周秋棠定声道,“老爷安危,尽数托付先生。药材尽择上品,无需惜费。”
昔日此间宅院,他藏愚守拙、隐忍蛰伏,熬过宗族算计,避过宅内纷争。而今庭院清幽,唯有药香袅袅,混着院中淡淡腊梅清气。周守拙虽身染沉疴,神智依旧清明。
养病第三日,趁屋中无人,周守拙抬手唤来周秋棠,以尚能活动的左手,指了指床头樟木匣:“打开。”
周秋棠依言开启,匣中整齐叠放着厚厚文书:“祖宅房契、田亩地契、盐井执照,还有世代相传的家资账簿。”
“此乃周家世代根基。”周守拙语声含混,“自此往后,这份家业,便交由你承袭。”
“爹,家业仍该由您执掌。”周秋棠轻声推辞。
“为父已然掌不动了。”周守拙微微摇头,“你白手兴业,盐井、皂坊、铁厂、纱厂次第兴起,由你持家,为父万般放心。”
“外头基业由儿子打理,老宅祖产、田间田亩,仍该归您做主。”
“皆是你的根基。”周守拙望着长子,语重心长,“秋棠,为父藏在心底许久。昔年阖族皆笑我儿痴傻,我心中郁结难舒。如今方知,你非愚钝,是藏智守拙、厚积薄发,你远比为父出众。”
周秋棠心口微酸,低声道:“孩儿从前懵懂顽劣,并非刻意藏智。”
“懵懂之人,岂能兴业安邦、安定一方?”周守拙唇角微扬,虽口角歪斜,却满眼欣慰,“为父此生无憾,唯独一桩事从未看错——你,便是周家绵延不绝的根本。”
一句“周家之根”,令周秋棠鼻尖酸涩,眼底潮热。
“爹,您安心调养。”周秋棠温声许诺,“待您身子康健,孩儿便接您赴嘉定,观电厂灯火,看纱厂机鸣,满城灯火通明,盛景可观。”
“好,好。”周守拙连连应声,眼角滑落浊泪,“为父等着。此生能得你这般子嗣,纵使辞世,亦能瞑目。”
“爹切勿说此丧气之言!”周秋棠连忙道,“您定得福寿绵长,看着周家岁岁兴盛、步步繁华。”
“兴盛……”周守拙低声默念,郑重叮嘱,“秋棠,你需谨记,周家根基在青神。来日纵使权柄在握、疆域渐广,亦不可忘本。”
“孩儿谨记在心,永世不敢忘。”
“还有秋荷。”周守拙望向一旁幼女,满心牵挂,“她尚且年幼,我身染重病,恐难护她长大。往后妹妹起居婚嫁、前程琐事,皆需你多多照拂。”
“爹放心。”周秋棠郑重应下,“妹妹便是孩儿的牵挂,此生必护她安稳无忧。”
那一夜,周秋棠坐守榻前,彻夜未眠。
油灯摇曳,映着老父苍老憔悴的面容。他忆起初临乱世,老父深夜煮粥、护他周全;忆起宗族祠堂,老父挺身立誓、保全盐井;忆起数年光阴,老父坐守青神老宅,安稳后方,从未让他因家事分心半分。
“爹,您守了周家一世安稳。”周秋棠低声呢喃,“往后周家山河、宗族兴衰,皆由孩儿来守。”
半月悉心调养,周守拙病势渐稳,脱离凶险。虽半身依旧僵硬不便,已然能够清晰言语。
他择日召集阖家众人,当着张氏、周秋荷与周福的面,当众立嘱定规:“自今日起,周家所有产业基业,尽数交由秋棠一人执掌。田宅契书、盐井凭证、往来账簿,皆归其调度阖族事务,上下尽听其命。”
“孩儿接下这份家业,必当负重前行。”周秋棠躬身应下。
“接下基业,便要担稳责任。”周守拙目光恳切,“为父不求你权倾一方、富贵滔天,只求你无愧列祖列宗、不负青神水土。”
“孩儿铭记教诲。”
返程嘉定那日,周秋棠独自立于院中海棠树下,伫立良久。
这株海棠,是老父壮年亲手栽种,伴周家数十载寒暑。腊月严冬,叶落枝残,嶙峋枝干依旧傲立寒风。
“父植一树,吾造千山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此树见证周家自老宅微业,渐成一方基业。来日,它当见证川南九县,问鼎巴蜀。”
北风猎猎,吹彻庭院。身后老宅木门轻响,周秋荷快步追出,脆声叮嘱:“二哥,爹让你路上慢行,一路保重。”
周秋棠回首,望着眉眼澄澈的小妹,温声浅笑:“好生在家侍奉爹爹,待爹爹痊愈,二哥便接你去嘉定,看满城灯火。”
周秋荷用力点头,眸中星光闪闪,满含期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