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五山炮的试制,卡在了炮管上。
“司令,”江慎之摊开图纸,眉头紧锁,“山炮跟步枪不一样。步枪的枪管,咱们造得了;可山炮的炮管——口径七五,膛压极大,钢材配方差一点,就会炸膛;膛线只要拉偏一丝,炮弹就飞不准。这些时日,咱们炸了七次膛,废了九根炮管。”
“七次炸膛,九根废管。”周秋棠沉声道,“慎之,这炮,还要不要继续试?”
“试!”江慎之斩钉截铁,“炸一次,长一次见识。头一回炸膛,是钢材太脆;第二回,是膛压没算对;第三回,是炮闩的咬合差了一分……七回炸下来,路,越走越窄了。”
“窄,就对了。”周秋棠道,“路越走越窄,说明离门,越来越近。慎之,炮,你只管试;银子,银行支;钢材,铁厂炼;人手,九县调。川南的七五山炮,试不出来,我周秋棠,绝不罢休。”
江慎之点点头,转身回了峨眉山。
周秋棠还特地从川大请来一位化学先生,帮着配钢。那位先生看了配方,直摇头:“山炮的炮钢,要的是韧和硬兼得——市面上,没有现成的方子。”
江慎之便同他一道,在山里一炉一炉地试,一炉一炉地记——废钢堆了半山坡,炼钢的师傅愁得头发都白了。攻关的日子,是拿命熬的。
白天,江慎之盯着炉子炼炮钢,配方改了一炉又一炉;晚上,他趴在图纸上算膛压、算弹道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。
“江先生,”炉头老赵劝他,“您都三天没合眼了。炮,慢慢造,身子要紧。”
“身子要紧,川南的炮更要紧。”江慎之揉着熬红的双眼,“二刘的仗,说打就打。川南的兵,扛着步枪上阵,没有炮——火力就矮人一头。这炮,早一天造出来,川南的兵,就早一天硬气。”
老赵叹了口气,给他端来一碗姜汤。
第八回试炮,是在一个雨天。
雨丝斜飞,山坳里的试炮场泥泞一片。炮架在炮台上——这回的炮管,是新炼的钢,加了钨的配方。江慎之亲自装填,亲自点火。
轰——!
炮响过,烟还没散,江慎之就冲了上去。
炮管,没炸。可炮架,裂了——后坐力太大,炮架的钢,撑不住。
“后坐力……”江慎之摸着裂开的炮架,喃喃道,“炮管成了,炮架,又不够格了。”
他蹲在雨里,摸着炮架,琢磨了半晌,忽然道:“老赵,把炮架的钢板加厚两分;弹簧,换粗一号。后坐力,是炮架的事——炮架撑得住,炮,就成了。”
“江先生,”老赵道,“您先回屋歇歇,这雨——”
“雨,正好。”江慎之道,“湿着试,更能试出毛病。”
第九回试炮,是半个月后。
炮架改好了。可这一回,炮弹又出了岔子——弹道偏了,炮弹飞出三百步,落进山沟,炸了。
“弹道偏,”江慎之道,“是膛线的问题。膛线,拉浅了。”
“再改!”他咬着牙,“膛线,加深半分,重拉!”
可就在这时——轰!不是炮响,是炉子炸了。
炼钢的炉子里,新配方的钢水喷了出来。江慎之正站在炉边,钢水溅起,烫伤了他的左臂——整条胳膊,皮燎了一大片。
“江先生!”工人们慌了。
“别慌!”江慎之咬着牙,“先看钢水!这炉钢,是加了铬的——成了没有?”
“成了,成了!”炉头老赵看着钢水,激动道,“这炉钢,色正,火候足!”
“成了就好……”江慎之这才松了劲,靠着墙,慢慢滑坐下去。左臂的烧伤火辣辣地疼,他疼得直冒汗,嘴里还在念叨,“铬钢,成了……膛线,加半分……炮架,撑得住……这炮,快成了……”
江慎之受伤的消息传回嘉定,兵工厂的匠人们都坐不住了。有几个老师傅连夜收拾行李,要进山看他。
周秋棠拦住了:“慎之的性子,我懂。你们去了,他反倒要强撑着起来招呼。都安心等着——他伤没好利索,谁也别进山添乱。”
说罢,周秋棠连夜进山。
“慎之!”他推开病房的门,看见江慎之裹着纱布的左臂,急了,“你不要命了?!”
“司令,”江慎之咧嘴笑了笑,疼得龇牙,“命,还在;炮,也快有了。这炉铬钢——成了。”
“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江慎之道,“炮管,用铬钢,能扛住膛压;膛线,加深半分,弹道就正;炮架,加厚两分,后坐力就吃得住。司令,三样,都齐了——下一回,就是最后一回了。”
“下一回?”周秋棠道,“你伤着——”
“伤着,也能试。”江慎之道,“司令,我试炮,试了八回;炸膛,炸了七次。这第九回,我得亲手点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司令,”江慎之道,“这炮,是川南的炮。川南的炮,得川南的人,亲手试出来。”
周秋棠看着他,半晌,点了点头:“试。可有一条——你伤了,点火的活儿,让别人干。你在旁边,看着。”
“看着也行。”江慎之笑道,“看着它响,我就踏实了。”
周秋棠坐在病床边,看着江慎之渐渐睡去。
他低声道:“慎之,川南有你,是川南的福气。这炮,你试成了——川南的兵,就有了重家伙。到时候,二刘的炮,轰不着咱们;咱们的炮,能轰他们。这一口气,憋了多久了。川南的底气,就落在这门炮上。”
周秋棠起身,轻轻带上门。山坳里,试炮场的灯还亮着——几个匠人还在连夜改炮架。
他望着那盏灯,道:“都憋着一口气,等这炮响了,那口气,就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