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回试炮,选在一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。
峨眉山坳的试炮场早已收拾平整。山炮稳稳架设在炮台之上,铬钢炮管乌沉厚重,膛线刻得笔直规整;炮架特意加厚两分,牢牢扎入泥土,纹丝不动。
江慎之身上旧伤尚未痊愈,左臂裹着厚厚的纱布,用布带吊在胸前。他立在炮身一侧,看着工人们将炮弹一枚枚整齐码放在炮台近旁。
“司令,”他开口道,“您先前说过,点火这桩事,交由旁人来做。今日这一炮,便让老赵来点。”
“老赵,”周秋棠转头吩咐,“你来。”
“我?”老赵局促地搓着双手,“江先生,这是您呕心沥血造出的炮,我怎敢贸然动手——”
“你尽管点。”江慎之缓缓说道,“这炮是全厂匠人合力铸就,这一响,该由咱们川南自己的匠人亲手点燃。等你点完这一炮,往后便能和旁人说道,峨眉的第一门山炮,是我亲手点响的!”
老赵心头一振,卷起衣袖,朗声道:“那……我点!”
这天一早,山坳之中便挤满了人。嘉定兵工厂的老师傅连夜赶路赶来,青神县也有数名匠人专程进山,就连联防政府的几位部长,也一同前来观礼。
试炮,正式开始。
“填弹——!”江慎之扬声喊道。
两名工人合力抬起一枚炮弹,缓缓送入炮膛。这枚炮弹,是川南兵工厂自行铸造,弹壳车削得锃光瓦亮,引信旋合严密,不留分毫缝隙。
“瞄准——!”江慎之扶着炮身,眯眼眺望,“目标,八百步之外那棵枯树。”
炮手转动高低机,慢慢调整炮口角度,指尖微微发颤。
江慎之在旁轻声劝慰:“莫慌。炮是死物,人是活的。你手中调控的,是咱们川南的底气——稳住心神,它便听你号令。”炮手深吸一口气,颤抖的手渐渐平稳。
“装填完毕!”炮手高声回禀。
“点火——!”
老赵跨步上前,咬紧牙关,引燃引信,点点火星窜入幽深炮膛。
试炮场上瞬间鸦雀无声,所有人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锁定炮口。
巨响炸开,震得大地微微摇晃。炮弹脱膛而出,一道黑影划破长空,直扑八百步外的枯树。
轰隆——!
炮弹轰然落地,不偏不倚正中树根。枯树应声连根断裂,细碎木屑四散飞溅,直飞半天高。
“中了!”老赵一跃而起,大声呼喊,“打中了!”
试炮场内瞬间沸腾,匠人们相拥欢呼,不少人激动得落下泪来。
“成了!”江慎之伫立原地,怔怔望着远处升腾的烟尘,许久才回过神,声音略带沙哑,“司令……炮,成了。”
周秋棠快步上前,紧紧握住他的手。
“慎之!”他难掩激动,“川南的炮,成了!”
“成了。”江慎之低声重复,眼眶骤然泛红。几番试炮,历经炸膛之险,耗费无数心血,终得功成。
周秋棠慨然道:“自今日起,川南子弟,有重炮护身了。”
试炮大捷的消息很快传遍川南大地。嘉定兵营之内一片欢腾,士兵奔走相告:“咱们有炮了!川南造出山炮了!”
兵工厂里,匠人们细心擦拭剩余的每一枚炮弹;峨眉厂区的灯火,一连亮了三日三夜,人人都憋着一股劲,准备全力投产。
“司令,”徐铁生进言,“山炮一旦量产,川南的火力,便不再弱于二刘麾下部队。此炮威力十足,一炮便可轰开城墙、掀翻工事。”
“炮虽造得出来,还需有人善用。”周秋棠道,“铁生,你遴选一批精干士卒入峨眉山,跟随江慎之研习炮术,操练装填、瞄准、测距。炮唯有懂得操作,方能发挥威力。”
“炮手由我亲自挑选。”徐铁生应声,“单独编为炮兵营。往后海棠军,不止有步枪,更有专属炮兵!”
“还有一桩要事,”周秋棠继续吩咐,“山炮务必足量生产,令峨眉厂开足产能。川南造炮不求数量泛滥,但求够用。待到二刘战火燃起,咱们的火炮绝不能哑火。”
选拔炮兵那日,校场上挤满踊跃报名的士兵。徐铁生从中挑选三百名头脑灵便之人:“操炮不单需要气力,更要会测算距离、研判方位。”
入选炮手入山跟随江慎之苦练测距之术,目测、步量、望远镜观测轮番练习。
一日操练下来,双眼酸涩流泪,却无一人叫苦。士兵都说:“能做炮手,是难得的本事!川南的男儿,谁不想扛炮御敌!”
周秋棠与江慎之坐在试炮场边,静静打量这门山炮。
月光倾泻而下,炮管泛着一层幽蓝冷光。江慎之伸手抚过炮身,缓缓开口:“司令,这门炮,从绘制图纸、熔炼钢水,再到数次炸膛反复试造,一路坎坷,像极人的一生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
“初次试造如同愣头少年,动辄炸膛;一次次打磨之后,方才愈发稳当。”江慎之缓缓说道,“造炮和做人同理,吃过炸膛的亏,才懂熔炼的火候;受过伤痛磨砺,才知取舍分寸。这一门炮,便是川南的底气。”
周秋棠站起身,凝望炮身:“慎之,从今往后,川南拥有自己的重炮。日后若有人再图谋川南,先要问一问峨眉山中这门火炮,答不答应。”
“这一炮,”他低声感慨,“轰开了川南的胆气。”
周秋棠转身准备返程,江慎之依旧坐在炮旁,不舍地摩挲炮管。周秋棠回头望了一眼,说道:“慎之,往后川南的火炮会越造越多。但这头一门,是你的心血。”
江慎之淡然一笑:“它不属于我一人,是川南所有人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