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麟的怒火是牵连九族的。
她扣了林楷二十个葫芦,把那小子都扣懵了;她还在木栖的算术错题上打了个大大的红叉,比所有孩子的叉叉都大,那孩子委屈的都要哭出来了。
这会儿看见尺惑夹着熊猫一步三摇的进了院门,张口就喊:“老齐,晚上吃火锅啊,好久没吃了。”
这大和尚也是皇家的,看着也不顺眼。
齐麟翻了个白眼,扔下一句“吃个屁!”就进了自己的小书房。
尺惑瞅瞅他的好徒弟:她咋了?老齐发什么疯?
武世骁挠挠头,用目光回他师父:可能怪咱俩把“得乐”拐跑了。
很快。
齐麟从小书房出来,手里捏着一本折子,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她走到廊下,看见尺惑正站在那从腿上往下抖“得乐”,二话不说,把折子往他怀里一扔,撂下一句话:
“你把折子递给皇上。晚上就给你做火锅。你要是不去,屁都没得吃。”
尺惑手忙脚乱地接住折子,愣了一下,刚要开口问点什么,齐麟已经转身走了,裙摆带起一阵风,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留。
嘿!?老齐吃错药了?
尺惑低头打开折子,只见开篇第一行字便写得毫不客气。
【陛下,滴血验亲之法,毫厘无凭,以此断血脉真伪,实属荒谬。
邹家一门三命,便是此等荒唐之术所累。
若不加以澄清,日后必有更多无辜受累。
臣妇斗胆,请由大理寺牵头,臣妇协理,《大雍新闻报》全程跟随采访记录,葫芦园学童列席旁观,召集百人,以大型实证揭穿滴血验亲之谬误。
恳请陛下恩准。】
尺惑看完,倒吸一口凉气,合上折子,揣进怀里,扒拉下腿上的挂件,火速去了宫里,一半是为了公务,一半是为了晚上那顿火锅。
皇帝自然应允,因为他也深受其害,他也想看实验结果,还有,他现在有点不敢得罪齐麟。
大理寺用了两日的时间征募愿意参与实验的母子或母女,并逐一核实亲子关系。
调阅了黄册、户籍档案、接生记录,还必须有给孩子接生的稳婆,或邻里、或族人作证确为亲生,十分严谨。
文锦程这两日除了忙公务,还要应酬各路亲戚和同僚,他们下朝堵他,回家堵他,半路去个茅房也堵他。
目的只有一个,借着夸赞他有个好儿子的由头,求他帮忙在武老夫人那说句好话,收他家孩子进葫芦园,条件随便提。
他们都羡慕死文锦程了,看看人家孩子,小小年纪就能帮着父亲破案,还有那武家三公子,同样了不得。
而这两个孩子都在葫芦园上学,那就是个出神童的圣地,必须想办法把自家孩子送进去一个。
之前,武老夫人咬死不松口,可偏偏收了靖南侯家的小闺女,看来他们使使劲,也不是不可能,拼上全族之力,也要再努力一把!
他们努力的其中一个方向,就是葫芦园的家长,想从他们这走个后门。
一开始,文锦程还很高兴,谁家儿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成绩,被四方赞誉,当爹的自是骄傲万分。
可时间一长,他婉拒的词都用光了,烦不胜烦。
武安侯府也没好到哪里去,天天有人求见齐麟,齐麟通通不见,干脆闭门谢客。
三日后,祈年广场又一次热闹起来。
天刚蒙蒙亮,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。
大理寺的衙役们在广场中央用绳索围出了一个巨大的方形区域,区域内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百张矮桌,每张桌子后面放着两个小板凳,桌上搁着一只白瓷碗,还有两根银针别在一块白手帕上。
五城兵马司的兵士们手持长枪,背对绳索站成一圈,面无表情地盯着不断涌动的人群,时不时出声呵斥几句,将试图挤进圈内的好事者推搡回去。
广场四周的百姓踮着脚尖、伸长脖子往里张望,议论声嗡嗡作响,像一锅煮沸的水。
有人不信邪:“滴血验亲用了多少年了,一辈一辈传下来的,这还能有假?”
有人半信半疑:“可听说邹家那案子就是滴血验亲验出来的祸事,万一真不准呢?”
也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的:“管他准不准,反正有一两银子拿,我家婆娘带着小子一早就去排队了!”
广场东侧阴凉处,摆了两排官帽椅,坐满了见证实验的朝廷官员。
齐麟带着葫芦园的二十一个孩子站在两排官帽椅的一边,这里视线最好,还遮阳。
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,一个个精神抖擞,睁大了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。
武义臣小声问旁边的文开:“你说,能有多少对是融的?”
文开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,但肯定不会是一百对。”
武义臣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
另一侧,报社的周编辑正领着两个年轻记者,三人低语了两句,然后各自拿出铅笔和记事本,准备随时记录。
辰时三刻,文锦程从容走出来,站到了广场中央。
他环顾四周,抬手示意,周围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,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:
“诸位,今日大理寺奉旨在此验证滴血验亲之法是否准确。
在场的一百对母子、母女,均为自愿应征,经核实确为亲生无误。
凡参与者,无论结果如何,均可领取一两银子的酬劳。
现在,开始。”
他一声令下,衙役们便引导着一百对母子走入场地内,在写了编号的矮桌前坐下来。
有年轻的小媳妇抱着几个月大的孩子;有略大些的妇人牵着六七岁的孩子;还有中年妇人领着和她一般高的半大小子;更有白发苍苍的老太太,被满脸皱纹的儿子搀扶着,颤巍巍的进场。
这是齐麟提议的,样本要覆盖各个年龄段,出来的结果更有说服力。
衙役拎着一个大号水壶,里面是从井里打上来,缓了一早上的井水,走到一号矮桌前,往白瓷碗里倒了小半碗水。
一号的母亲是个三十来岁的农妇,皮肤黝黑,手掌粗糙,显然是常年劳作的人。
她身边的小男孩约莫五六岁,怯生生地抓着母亲的衣角,好奇地盯着桌上的白瓷碗。
衙役身边的一个中年医者,先用银针刺破母亲的指尖,挤了一滴血落入碗中,又拉起小男孩的手,如法炮制。
两滴血落入水中,周围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,伸长了脖子往那只碗里看。
只见,那两滴血在水中缓缓飘荡,彼此触碰了一下,便融合在了一起。
相融。
农妇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第二对,相融。
第三对,相融。
第四对,相融。
第五对,母亲的血和孩子的血落入碗中,飘荡了片刻,竟各自沉到了碗底,丝毫没有融合的迹象。
不相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