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位母亲当场就白了脸,一把抓住孩子的手腕,声音发颤:
“这、这怎么可能?这是我亲生的啊!”
文锦程及时开口安抚:
“这位大嫂不必惊慌。
你与你的孩子确实是亲生母子,这一点,衙门已经核实过了。
今日的实验,正是要证明滴血验亲根本不准确,即便是亲生的母子,也有可能不相融。”
农妇听了这话,这才稍稍安定下来,但仍死死地盯着眼前那只碗,眼中满是困惑。
接下来,一对又一对依次进行。
有的相融,有的不相融。
相融的母亲面露喜色,不相融的母亲则大多面带惶恐,尽管衙役一再解释这只是实验的第一部分、不影响亲子关系,仍有不少人恐慌的手微微发抖。
整整一个时辰,一百对母子、母女全部完成了第一轮验证。
衙役将结果汇总成册,呈到文锦程手中。
文锦程翻开册子,目光扫过数字,然后抬起头,面向广场上成千上万双眼睛,一字一句地宣布:
“第一轮实验结束。
一百对亲生母子、母女,滴血验亲结果:相融者,九十五对;不相融者,五对。”
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
“九十五对融,五对不融,还真是有不融的!”
“也就是说,亲生的也有可能验不出来?”
“那邹家那案子……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许多人脸上露出了动摇的神色。
但文锦程没有让大家议论太久,他抬手示意安静,继续说道:“诸位,实验尚未结束。接下来是第二轮。”
此言一出,广场上安静了一瞬,随即又炸开了锅。
“还有第二轮?”
“还要验什么?”
在众人的注视下,文锦程不紧不慢地公布了第二轮的规则:
“第二轮,我们将打乱在场的一百对母子、母女,以两队为一组,让两位母亲互换孩子,再进行一次滴血验亲。”
人群彻底沸腾了。
“啥?换孩子验?那不是肯定不融吗?”
“对啊,又不是亲生的,怎么可能融?”
“文大人这是要做什么?”
就连那两排见证的朝廷官员也面面相觑,低声议论着。
武义臣挠了挠脑袋,转头问文开:“换孩子验?那不就是验没有血缘关系的吗?”
文开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,忽然眼睛一亮:“我明白了,如果滴血验亲真的准,那互换之后应该一对都不融才对。但如果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武义臣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,用力点了点头,用一个“嗯”字回应他,他懂了。
衙役们开始行动。
他们将一百对母子,相邻的两桌就近成为一组,比如一号桌和二号桌为第一组。
为了防止互换孩子后,孩子哭闹影响现场秩序,并未让孩子和母亲分开,而是让两对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上,桌上摆着两个清洗干净的空碗。
第二轮实验开始了。
第一组,一号桌的母亲先刺血,然后再取对面二号孩子的血。
一碗水中,两滴血各自落下,在水中悠悠荡荡地碰到了一起,融合了。
围观的百姓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:“融了!不是亲生的也融了!”
接着,一号桌的孩子和二号桌的母亲,滴血验证。
结果,陌生母子的血再次相融。
第二组、第三组……
随着一组又一组的实验结果出炉,广场上的惊呼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密集。
整整一个时辰后,第二轮实验全部完成。
衙役将结果汇总成册,双手微微发抖地将册子呈到文锦程面前。
文锦程翻开册子,目光扫过那个数字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来。
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一些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:
“第二轮实验结束。
一百对母子、母女互换后滴血验亲结果:相融者,九十四对;不相融者,六对。”
广场上安静了足足有五息的时间。
然后,人群炸了。
“啥?我没听错吧?不是亲生的反倒九十四对都融了?”
“那这玩意儿还有什么准头?亲生可能不融,不是亲生反倒可能融,这不就是瞎蒙吗!”
“天爷啊,那邹家三条人命,就因为一碗水白白丢了!”
“我隔壁老王当年就是滴血验亲说他儿子不是亲生的,他把老婆孩子都赶出去了……敢情那验的根本就不准啊!”
议论声、惊呼声、叹息声、咒骂声混在一起,像开了锅的粥,沸反盈天。
那些常年跟刑事案件打交道的捕头、书吏、仵作们,更是面面相觑,脸色各异。
滴血验亲在他们这一行里用了多少年了,向来是被当作铁律来用的,如今两轮实验下来,亲生可能不融,非亲生反倒可能融,这等于是把这所谓的“铁律”砸了个稀碎。
文锦程站在场中央,郑重的对实验结果和原理,做了总结。
“诸位乡亲,今日本官便当众说透这滴血验亲的虚实,日后切莫再被此法误了家事、害了亲人!
世人皆以为,血融便是骨肉,血不融便是外人,今日验证的结果,便知是大错特错。
今日的百对亲生母子,九成五的血水确能相融,看着好似灵验,可细细算来,尚有半成的亲生骨肉,依旧会血水不相融。
并非不是至亲,乃是另有缘由。
其中缘由,与血脉亲缘毫无关系,全是外物、身体状态影响所致。
人之血液,日常便有浓淡、干湿、冷暖之分,人体盈亏、劳逸、饮食、虚实,皆能改变血质。
若是滴血当日,一方身体亏虚、一方心火燥热,或是两滴血大小不均、入水角度不同,再加上水温冷暖、清水多少的细微差异,即便真是至亲骨肉,血水也无法交融归一。
反过来说,毫无干系的两个陌生人,两滴血入清水,血珠大多会散开,缓缓融作一处。
无论是否亲生,滴血验亲,相融,才是普遍现象,不融,只是特殊个例。
由此可见,相融未必是亲,不融未必非亲。
这法子从此便算不得铁律,更断不得骨肉亲缘。
多少阖家和睦、骨肉相亲的人家,就因这一碗靠不住的血水,再加上市井流言挑拨,人心生疑、父子反目、夫妻结怨,最终落得家破人亡、酿成惨祸。
往后民间断亲缘、辨骨肉,万万不可单凭滴血验亲草率定断!”
他将那份册子合上,收入袖中,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,望向齐麟所在的方向。
这个相融与不相融的原理,还是齐麟告诉他的,当时他也半信半疑,现在他不得不信,同时背生冷汗,滴血验亲的法子,用了多少代人,不知因此断了多少冤假错案。
武老夫人真是功德无量啊!
第二日早朝,朝堂上的热闹程度丝毫不亚于昨日的广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