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截……真龙之骨。”
这六个字砸进庭院,四下里的虫鸣蛙叫像被人一把掐断了。
宁楚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。
真龙之骨。
在大乾王朝,“龙”这个字就是皇权本身,是国运,是天命。
哪怕只沾了一缕龙气的龙血土,寻常人这辈子都没资格看一眼——何况是“骨”。
宁楚太阳穴突突直跳,像有根烧红的针在里头搅。
他花了好几息功夫,把脸上每一寸失控的表情都压回去。
他本以为“玉府”的目标是大儒、是史官,已经算胆大包天、挖大乾的根基了。
可现在看来,自己终究把对手想小了。
挖根基算什么?
这帮人要的,是把大乾的“龙”抽筋扒皮,炼成他们那所谓“玉神”的核心。
他本以为自己查的只是一桩连环命案,顶多牵扯出京城暗巷里的几条脏线。
没想到线的另一头,绑着的是整座王朝的龙脉。
这不是破案了。
这是在龙口里拔牙。
“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?”
周清岚盯着宁楚瞬间变色的面孔,声音发紧,毫不掩饰的担忧全写在了眼睛里。
她这会儿才真切地感觉到,自己方才说出的那几个字,到底有多重。
“没事,就是觉得今晚月亮有点刺眼。”
宁楚深吸一口气,脸上重新捏出一个不太像样的笑。
“娘子,你可真是……每回开口都能把天给我捅个窟窿。”
这话苍白得很,但好歹让周清岚紧绷的肩线微微塌了一点。
她知道宁楚在安慰她,也在安慰他自己。
这种死到临头还能扯出笑脸的劲儿,倒真让她那颗悬着的心往下落了一寸。
可这一寸刚落下去,理智就追了上来。
“这不是什么让人心安的事!”
周清岚的嗓音还带着颤,她上前一步,压低了声音,眼里全是惊。
“真龙……那可是皇室的象征,是大乾的命脉!他们……他们到底想做什么?”
一个以“金山”为代号的前朝太监,痴迷于“玉石长生”,创立了“玉府”。
如今这个组织沉寂百年后重新露头,用更加诡秘残忍的手段收集五行祭品。
而这一切指向的终点,就是那传说中的“真龙之骨”。
这根链条拎出来,清清楚楚,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。
光是想一想,就够让人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。
“他们想做什么,我们很快就会知道。”
宁楚的眼神重新沉下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明月,慢慢开口。
“棋盘越大,线头越多,露出来的破绽也就越多。”
“他们敢把主意打到‘龙’的身上,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动用远比之前更大的人、更深的钱、更广的路——这些东西,每一样都会留下痕迹。”
宁楚眯起眼。
计划越大,链条越长,出岔子的概率就越高。
玉府要动“龙”,绝不可能只靠几个杀手和一座地下密室。
他们需要人、需要钱、需要权,更需要一条能直通天听的路。
那条路上,一定会有脚印。
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冷静地从这场疯狂的赌局里,找到那个能撬动全盘的支点。
周清岚静静听着。
她并不全然理解宁楚口中“棋盘”和“马脚”的确切含义,但她能从他的语气里捕捉到一股稳实的力量。
那股稳当劲儿,像是已经把眼前这团乱麻在脑子里拆了个底朝天,每根线头通向哪儿都心里有数。
她看着他的侧脸。
月光洒下来,将他颧骨冷硬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的边。
这一刻她忽然觉得,或许这个被整个京城嘲笑了三年的赘婿,当真有能力去掀翻那张足以吞噬一切的棋盘。
“可是……那毕竟是真龙之骨。”
周清岚的语气里依旧裹着化不开的忧虑。
“此事一旦泄露,你——”
“嘘。”
宁楚忽然转过头,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地抵在了她唇前。
周清岚的话戛然而止。
她没有躲开,只是怔怔地看着他——近在咫尺的距离,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,里头的笑意干干净净地褪了个精光,只剩下一层冰碴子似的冷。
“娘子,记住我之前说的话。”
宁楚的声音压得很低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。
“我再说一次,从现在起,忘了《前朝野史辑略》,忘了‘金山’,更要忘了‘真龙之骨’。”
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只是给我讲了一个前朝的野史故事。明白吗?”
周清岚的心跳得又急又重,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洇透了一片。
她能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温度,更能感受到他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保护之意。
她用力点了点头,喉头微微发紧。
宁楚这才收回手,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。
“这就对了。天塌下来,有个子高的先顶着。”
“眼下咱们只是知道了他们想做什么菜,离真正上桌还早着呢。知道了,总比蒙在鼓里强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轻轻一拐。
“再说了,五行祭品缺一不可,他们才走了两步,还有三步没迈出去。”
“只要我比他们快一步找到下一个目标,这盘棋的主动权,就不在他们手上了。”
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。
周清岚被他这种匪夷所思的镇定搅得心绪复杂,恐惧倒是真被冲淡了几分。
她抬眼望向宁楚,喃喃道:
“你真是一个怪人……怎么也看不透你。”
宁楚闻言,正准备再插科打诨几句,却注意到周清岚忽然蹙起了眉头,像是在脑海深处翻检着什么极其要紧的东西。
沉默持续了片刻。
她抬起头。
方才眼中的恐惧和慌乱已经褪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属于京城第一才女的、锋利而清澈的目光。
她看着宁楚,语气无比认真——
“宁楚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