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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问题?”

宁楚收敛了所有玩笑的神色,无比郑重地回望过去。

他做好了准备——周清岚可能会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做,可能会问他有几成把握,甚至可能劝他趁早收手。

然而周清岚开口之后,他所有的准备全部落了空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

周清岚看着他,声音不高,一字一顿,“所谓‘真龙之骨’——指的未必是活着的龙?”

宁楚整个人愣在了原地。

他之前的思路,完全建立在“真龙”等于“当朝天子”这个前提上。

这不仅是他的认知,也是整个大乾王朝上下的共识。

所以他才觉得玉府的计划是逆天而行,是直接向整座江山宣战。

可周清岚这一句话,硬生生把那个前提凿出了一条裂缝。

不是活着的龙。

那是什么?

是先帝陵寝里封存了几十年的遗骸?

是开国太祖那具据说“入棺时仍面如生人”的骸骨?

又或者——这个世上,当真存在过某种并非人身的“龙”,而它的骨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,沉睡了不知多少年?

“娘子……继续说。”

宁楚开口时才发觉自己的嗓子有点发干。

他脑子里那套靠证据链、靠逻辑闭环层层推演的路数,在这一刻被狠狠撞了一下。

这个世界有龙脉、有方术、有据说入棺百年仍面如生人的骸骨——有些东西,压根不在他过去的认知范围之内。

周清岚看到他脸上掠过的那一瞬凝滞,便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。

她手里一直拨弄的袖口停了下来,脊背挺直了几分,目光和宁楚对上时,沉稳得像是在审一桩旧案的刑名师爷。

她定了定神,再开口时语调已经平稳下来,一字一句踩得极准:

“我之所以这么想,是因为那本《前朝野史辑略》。”

“‘金山’是前朝的大太监,他所有的谋划都根植于前朝的秘辛和方术。他所追求的‘玉石长生’,理论根基很可能来自于比前朝更久远的年代。”

宁楚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核心意思。

一个前朝的太监,他的眼界和手段,大概率触及不到大乾当朝的真龙天子。

他计划的根基,必然建立在他自己那个时代能够接触到的东西之上。

前朝的方子,拿来对付当朝的龙脉——根本不通。

玉府这帮人执行的,或许本就是一套百年前的旧局。

“前朝……甚至更古老的时代……”

宁楚低声念叨着,脑子里的线索在飞速重组。

“你的意思是,‘真龙之骨’很可能是一件流传下来的死物?前朝甚至远古纪元遗留的某种遗骸,或者……某件圣物?”

这个推论一旦成立,整盘棋的面目就全然不同了。

玉府要动的对象从当朝天子,变成了某具沉睡在暗处的遗骸或圣物。

从“弑君谋逆”,变成了“大不敬之盗窃”。

依旧凶险,但操作空间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。

“我不敢确定,但这是一种可能。”

周清岚见他接住了自己的思路,接着补充:

“而且书中记载,‘金山’为了寻找合适的祭品和材料,曾散尽家财,网罗天下奇人异士,花了大半辈子去解读从古墓中挖出的竹简和龟甲。”

“他穷尽毕生所求的东西,很可能藏在比前朝更久远的过去。”

“有道理!”

宁楚赞叹出声,看向周清岚的神情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外和敬服。

“娘子这番见识,怕是大理寺那帮老爷们拍马都赶不上。早知如此,我该天天来找你聊案子。”

这话半真半假。周清岚这个思路,等于硬生生在一面铁壁上凿出了一道口子。

口子后面是什么还不好说,但至少有了下手的地方。

周清岚没接话,别过脸去,低头拨弄着袖口的绣纹。

但她绷了整晚的表情,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

宁楚没再逗她,语气变得认真:

“娘子,你今晚这个问题,可能比我跑断腿查十天都管用。”

“接下来我有两条路要走——”

“第一,继续追查玉府剩下的三件祭品,看他们下一步会朝哪里伸手。这是明路。”

“第二,设法去翻一翻那些关于前朝皇室、以及大乾立国之前更古老时代的卷宗,看有没有任何跟‘龙骨’沾边的记载。”

他没把话说尽,但周清岚听懂了——明线是饵,暗线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
只要能赶在玉府前头摸到“真龙之骨”的下落,筹备了上百年的计划就会被连根拔起。

但同样的道理,玉府筹备了百年,不会留给他太多时间。

她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沉默了几息。

“查阅卷宗之事,若有需要,我可以帮忙。”

她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家中藏书阁里有些孤本,外头是寻不到的。”

“那可太好了。”宁楚毫不客气,“到时候少不得要劳烦娘子。”

两人之间的气氛,在这一来一往中,变得前所未有的自然。

夜风从廊檐外送进来,裹着院墙边桂花残余的甜意。

宁楚看着对面月光下那张认真到有些执拗的脸,忽然觉得——这桩婚事带给他的东西,远比他预想中要多得多。

他正要开口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劈开了庭院里的安静。

“姑爷!小姐!”

一名周府的家丁提着灯笼冲到院门外,脸涨得通红,上气不接下气。

“大理寺来人了——说是万分紧急的要事,请姑爷即刻过去一趟!”

宁楚霍然站起。

“什么事?”

那家丁吞咽了一下,声音发颤:

“来人说……说太医院的院判,杏林国手张敬修——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