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人说……说太医院的院判,杏林国手张敬修……死了!”
家丁的声音劈进庭院,那点刚生出来的暖意碎了个干净。
宁楚猛地站直了。
张敬修,太医院院判,杏林国手。
刚才周清岚的话还挂在耳朵边——“木曰曲直”,杏林圣手,生机。
进度条还没到一半,玉府那边已经动了第三刀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周清岚的声音变了调。她一把攥住宁楚的袖子,五根手指死死扣进布料里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她怕的不是一个高官的死。
她怕的是那本《前朝野史辑略》上的字,正在一个一个变成尸体。
“娘子,冷静。”
宁楚反手握住周清岚冰凉的小手,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。
他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沉稳,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儿,不晃。
脑子深处,【仵作】面具的冰冷质感渗进每一根神经,把所有翻涌的情绪一层层压下去。
“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”
周清岚的呼吸慢下来了,但攥着他袖子的手没松。
“他们怎么会这么快……”
“快,才说明他们急了。”
宁楚松开她的手,脑子已经转起来了。
孙德茂的死,是灭口,堵十年前的旧窟窿。
而张敬修的死——这是冲着他来的。
他在查五行祭品的事已经被人摸到了,玉府被逼急了,只能硬着头皮赶进度,抢在他前面把仪式凑齐。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得过去。”
宁楚转身冲那个还在喘的家丁喊。
“备马!最快的!通知门房,今晚周府闭门,除了宫里和寺里的人,谁来都不开!”
“是、是,姑爷!”家丁连滚带爬跑了。
院子里又只剩两个人。
宁楚转回来,盯着周清岚。
“娘子,我再说一遍——今晚你跟我赏月聊天,聊的是诗词歌赋,跟任何案子没有半文钱关系。”
周清岚咬着下唇,用力点头。
她知道,这时候说什么都是拖他后腿。能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守好家,别让他分心。
“你自己小心。”
宁楚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:“放心,我这人命硬得很,哪哪都硬,以后你就会知道了,嘿嘿……”
他转身走了。
周清岚看着那个青衫的背影消失在院门拐角。
桌上的茶凉透了,月光照在杯面上,一动不动。
……
马车在夜里的青石板路上颠簸,车轮碾过石缝的声音又闷又急。
宁楚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。
张敬修,太医院院判,四品。
常年给宫里贵人诊脉,分量比工部主事赵诚重了不止一个级别。杀他掀起来的动静,够京城震上三天。
玉府偏偏挑这个时候下手。
卡在他刚查出“五行祭品”的节骨眼上——
这时机,太巧了。
巧到让人往最坏的方向想:能知道他调查进度的人里面,有没有玉府的眼线?
大理寺?岳父周秉衡的书房?
还是……自己身边的某个人?
他想了几息,又自己否了。
“五行祭品”这个核心,只有他和周清岚两个人碰过。
周清岚绝不可能。
但这不代表没有泄露。
玉府在京城经营多年,完全可能从别的路子推算出进度——比如他调阅的卷宗、走访的顺序、接触的人。
这帮人的嗅觉,比野狗还灵。
玉府的手比他想的还快。
宁楚揉了揉眉心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不想了。
当务之急,不是揪内鬼,而是要从张敬修的现场扒出线索,找到下一个祭品的方向,甚至直接摸到玉府的尾巴。
“金”祭品赵诚,铁水浇筑,现场有龙血土。
“水”祭品何文远,水分被抽干,现场有神秘符号。
那“木”呢?
张敬修是大夫,一辈子跟草药打交道。
木生火,火克金——
马车猛地停了。
“宁大人,到了。”
宁楚推开车门,跳下来。
一股药味兜头盖脸地撞过来,浓,苦,底下压着一层铁锈般的腥气。
张府门口已经围满了人。
京兆府的衙役、大理寺的同僚、靖夜司的校尉,三拨人马各占一角,互相看着不顺眼,但谁也不敢先进去。
宁楚一露面,嘈杂声矮了一截。
“宁头儿来了!”
“让路,快给宁大人让路!”
连破奇案、手持寺卿令——如今的宁楚在大理寺的分量,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赘婿可以想象的。
一名大理寺的官员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:
“宁大人,张院判死在自己药房里。死状……我们不敢动。”
“带路。”
穿过前院,拐过回廊,药房的门敞着,十几根牛油大烛把屋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。
宁楚跨进门槛,脚步一顿。
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太师椅。
张敬修坐在上面。
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儒衫,须发全白。
皮肤上布满龟裂的纹路,一道道裂缝像老树的树皮,深浅不一地蔓延到脖颈。
面颊凹陷,颧骨凸起,整个人像一截被掏空了芯子的枯木。
两只手端在身前,十根手指蜷曲着,干得发黑,每一根骨节都清清楚楚。
他脸上挂着笑。
那种极度满足、极度愉悦的笑。
跟赵诚一样,跟何文远一样。
宁楚瞳孔微缩,没急着上前。
【明察秋毫】开启,目光从左到右,缓缓扫过整个房间。
药柜靠墙而立,几百个抽屉的铜把手整整齐齐,没有一个被拉开的。
丹炉冷着,炉灰是旧的。
书案上的笔搁在笔架上,墨锭干涸,砚台里没有新磨的墨痕。
一切都摆放得井井有条。
没有翻找的痕迹。
没有挣扎的痕迹。
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。
密室,无抵抗,笑脸。
第三次了。
他收回目光,终于迈步上前,视线落在了张敬修那双手上。
那双手干枯得如同鸡爪,十指蜷曲,骨节突兀地凸起。
但它们并非自然垂放,而是以一个刻意的姿势,捧着一样东西——
一只碗。
上好的白瓷碗。
碗中空空如也,连一滴残液都没有。
身后的仵作正蹲在地上记录死者体征,两个捕快小声议论着死者脸上的笑。
没人多看那只碗一眼。
宁楚看了。
他缓步走到太师椅正前方,蹲下身子,将视线压到和碗底平齐的高度。
然后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只白瓷碗光洁的碗底内侧。
瞳孔骤然收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