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敬之的呼吸稳住了,但人还昏着。
宁楚将他从墨缸里捞出来,安置在一方锦垫上。
老人浑身墨黑,活像个从砚台里捞出来的人偶,嘴角还在渗墨汁,模样狼狈至极。
【仵作】明察秋毫开启。
陈敬之体内的状况,一览无余。
玉液没有被彻底逼出来。
残余的部分已经渗入五脏六腑,正在缓慢腐蚀他的经络和内脏。
更棘手的是,这些玉液并非单纯的灵气——里面掺了东西,好几种剧毒重金属成分。
不是祭祀,是在炼毒。
以人为炉,以毒为引,以文气为薪。
“十二个时辰。”
这是极限。
过了这个时间,毒入骨髓,大罗金仙来了也没用。
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禁卫军到了。
宁楚站起来,扫了一圈密室。
视线落在角落那个巨大的书柜上——古朴厚重,与墙壁严丝合缝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柜壁的厚度,里面有夹层,藏一个人绰绰有余。
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有人开始拍门了。
来不及多想。
识海中,那张刚点亮的【画皮师】面具微微一跳。
【纸人替身】。
宁楚从书桌上扯过一张宣纸,提笔快速勾出一个人形——
笔锋落下的瞬间,他愣了一下。
手在抖。
不是紧张,是不熟练。
一股全新的力量从识海里涌出来,顺着指尖往宣纸里灌,但控制不住流速,忽大忽小。
纸面上的人形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瘪下去,跟鬼似的。
第一次用这能力,生涩得很。
宁楚咬了咬牙,强行压住气息波动,把力量稳住。
宣纸化作一缕青烟。
青烟飘向内室卧榻,在榻上慢慢凝聚。
一个人影浮现——身形、面容、甚至身上的墨渍,都与陈敬之一模一样。
胸口有微弱起伏,鼻息清晰可闻。
不抵近细查,根本分辨不出真假。
宁楚将真正的陈敬之塞进书柜夹层,又用几捆古籍在外面挡了一层。
做完这些,他整了整衣冠,打开密室的门,走了出去。
“宁大人!”
大理寺丞李显几乎是扑过来的。
他身后站着一队禁卫军,领头的将军手按刀柄,一脸戒备。
“陈大学士无恙。”
宁楚的语气跟汇报公务一样平淡,“受了些惊吓,刚睡下。”
那将军上下打量宁楚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周秉衡的乘龙快婿,大理寺的人,他不想趟这浑水。
“封锁现场。”
宁楚转向李显,压低了声音,“任何人不准进内室。对外就说陈大学士闭关撰写史书,谢绝访客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李大人。”
宁楚盯着他,“谁泄露半点风声,谁担这个责。你掂量着办。”
李显后脖颈一凉,立刻抱拳:“下官明白!”
禁卫军封锁了文渊阁,宁楚借口回大理寺复命,脱身而去。
马车在夜色里疾行。
宁楚坐在车厢内,把那张画皮面具摊在膝盖上。
面具已经开始干裂了。
离开龙血土的滋养,它正在快速老化,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纹。
再过半天,这东西恐怕就会碎成粉末。
他启动【仵作】明察秋毫,视线贴近面具边缘。
纤维纹路清晰可见——龙血土为底,混合了某种动物皮脂,工艺极其精湛。
但在面具的左耳位置,他发现了几粒极细微的碎屑,嵌在纹路深处。
深褐色,有香味。
沉香木。
这种木材金贵得很,产量稀少,通常只用在皇家建筑和重要祭祀场所。
寻常匠人根本接触不到。
能同时经手龙血土和沉香木的地方,整个朝廷只有一个——工部营缮司。
.........
大理寺公房。
宁楚让书吏去调工部近期涉及龙血土和沉香木的卷宗。
书吏跑了一趟回来,搬了两摞卷宗。
但翻开一看,宁楚的脸色变了。
龙血土的领用记录,最近三个月的部分,被人撕了。
撕得很干净,不是粗暴扯掉的,而是用刀片沿着装订线仔细裁下来的。
如果不是逐页翻查,根本发现不了缺页。
有人提前清理过痕迹。
“沉香木的记录呢?”
“在。”
书吏递上另一份。
沉香木的记录倒是完整的——大概是清理的人觉得沉香木不算敏感物资,没有处理。
宁楚逐条核对。
半月前,有一笔异常调拨:工部营缮司郎中陆远峰,以“皇家祭台修缮”为由,领取沉香木三百斤。
三百斤。
修一个祭台用不了这么多。就算把祭台拆了重建,也用不到三百斤沉香木。
宁楚又调了陆远峰的履历档案。
越看越不对劲。
陆远峰,四十七岁,工部营缮司郎中,从六品。
三代单传、祖籍冀州。
十年前全家迁入京城,同年入工部。
十年前。
何文远案。
玉府的“水”祭品,也是十年前。
陆远峰一家入京的时间,和何文远案的结案时间,差了不到半个月。
一前一后。
就好像——一枚棋子被拔掉了,另一枚棋子立刻补了上来。
宁楚把档案合上。
工部营缮司郎中,能接触龙血土,能调用沉香木,能制作画皮,在工部经营了整整十年。
这不是普通棋子。
这是玉府埋在朝堂里的一根钉子。
他刚要提笔写拿人的公文,门被推开了。
书吏跌跌撞撞冲进来:“宁大人!城门司传来急报——”
“陆远峰呢?”
“跑了!半个时辰前,他以巡查城外祭台为由出了南门,随行只带了两个仆从,一辆马车。”
“城门司的人起初没在意,是咱们的暗桩认出了他的马车,回报时人已经出城了。”
半个时辰。
宁楚翻过来的陈敬之还没凉透,这边陆远峰就跑了。
这个时间点太巧了。
不是巧,是联动。
文渊阁那边仪式一断,陆远峰立刻就收到了消息。
说明他和那个液化成玉水的哑巴老仆之间,有某种实时感应。
那他不是跑——
是去接应。
或者,是去启动下一步。
宁楚猛地起身,八品气血催动之下,脚下青砖“咔”地裂了一道缝。
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股力量。
“备马!”
“去哪?”
“南门。”
宁楚大步流星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。
“再派人去工部营缮司,把陆远峰的公房给我翻个底朝天。”
“重点查他桌案底下和墙壁夹层——这种人,一定会留后手。”
书吏连声应是,跑了出去。
夜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卷宗哗哗翻页。
宁楚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正在干裂的画皮面具。
面具的裂纹又多了几条,左半边已经开始掉渣。
他有一种预感,陆远峰的“逃离”,正是玉府最终仪式的启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