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,宁楚催马出了南门。
官道上泥泞未干,白天落过一场雨。
陆远峰的马车辙印清清楚楚印在路面上,根本没做任何遮掩。
不对。
宁楚勒住马,翻身下来,蹲在车辙前。
辙印太深了。
寻常马车的轮印,顶多压下半寸。这道辙印足有两寸深,而且左右间距比普通马车宽了近一尺。
载了重东西,非常重。而且加了减震构件——间距加宽是为了防止车身晃动。
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小心地运?
宁楚伸手抠了一点辙印边缘的泥土,放到鼻下闻了闻。
没有铁锈味,没有木屑味。
有一股极淡的凉意,不是温度上的凉,是嗅觉上的——石料特有的矿物气息。
玉石。
他重新上马,沿辙印一路向西追。
走了约莫七八里,辙印拐下官道,切入一条荒废的山路。两边野草齐腰,路面碎石遍布,但车辙依旧清晰。
山路尽头,一座黑黢黢的山包横在眼前。
万寿山。
宁楚认得这地方。大理寺的旧档里提过——前朝末年,大太监金山在此处修了一座皇家祭坛,工程干到一半,前朝就没了。之后这地方就荒废了,京城百姓嫌晦气,连砍柴都不往这边来。
一个废弃了几十年的祭坛。
一个工部营缮司的郎中。
宁楚把马栓在山脚的枯树上,拔出柳叶刀,徒步上山。
祭坛入口是一段石阶,大半已经断裂,缝隙里长满了杂草。但草丛中有几处被踩倒的痕迹,新鲜的,今晚留下的。
他没急着踏上去,先扫了一遍地面。
石阶两侧散落着一些碎料。
宁楚捡起一块,翻过来看。
切割面粗糙,但边缘弧度很熟悉——和赵诚案里那批“铁铸微笑”模具的轮廓高度吻合。
这里不只是祭坛。
这是玉府的作坊。
宁楚把碎料揣进怀里,抬脚准备上阶。
脚刚抬起来,识海里的【神偷】面具忽然震了一下。
他定住。
低头看脚下那块地砖。砖缝极细,但缝隙深处有一丝银白色的光在流动。
水银。
宁楚慢慢收回脚,蹲下身,用刀尖挑开砖缝边缘的泥土。砖下是一条窄槽,槽里灌着水银,水银沿着某种预设的纹路流向祭坛深处。
机关。踩下去,水银流向改变,要么响警报,要么触发别的东西。
他站起来,重新打量了一遍整个入口。
地砖、石阶、两侧的石柱——到处都可能埋着这种暗槽。想绕过去不是不行,但费时间。
而且没必要。
陆远峰跑到这里来,不可能是为了躲。他从京城带了一车玉石出来,目的地就是这个祭坛。
既然他要做事,那就让他知道有人来了。
宁楚提起右脚,运足气血,一脚踩下去。
“嘭!”
地砖碎裂,暗槽崩开,水银从破口处涌出来,在碎石间四散流淌。
地下深处传来一连串“咔咔咔”的机括断裂声,整个石阶都在微微震动。
宁楚站在碎砖上,没有动,等着。
祭坛里沉寂了几息。
然后,深处传来石头摩擦的声响。
“吱——”
一道石门打开了。
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。
工部官服,身形清瘦,四十来岁,正是陆远峰的样貌。
但宁楚第一眼看的不是脸,是手。
陆远峰的手背上,有一层不正常的光泽。不是汗,不是油,是那种打磨过的石头才会有的润泽质感。
他的皮肤在变硬。
“宁大人。”陆远峰开口,嗓音发涩,“追得倒快。”
“你跑得不慢。”宁楚握着刀,没靠近,“出城半个时辰,连痕迹都不清理,是笃定没人追,还是根本就想让人追过来?”
陆远峰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从袖中缓缓掏出一把暗红色的粉末。
龙血土。
宁楚认出来了。文渊阁房间里残留的,就是这东西。
“工部的材料库被你搬了多少?”宁楚问。
陆远峰没接话,手腕一翻,龙血土向地面撒落。
粉末沾地的一瞬间,石阶上的裂缝猛地扩大。泥土从缝隙中拱起来,迅速堆叠、压实、成型——两尊一人多高的土偶,从地面“长”了出来。
土偶通体暗红,粗粝的躯干上嵌着细密的符文,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。
宁楚没有退。
第一尊土偶率先动了。速度不快,但力量极大——一拳砸在宁楚刚才站的位置,石阶直接塌了一块。
宁楚侧身避开,柳叶刀顺手划过土偶的手臂。
刀锋切入泥土约莫一寸,卡住了。土偶的身体比看上去硬得多,内部不是实心泥,而是层层嵌套的符文在支撑结构。
符文是骨架,泥土是血肉。
要破这东西,得断符文。
宁楚抽刀后撤,第二尊土偶已经从侧面包抄过来。两尊土偶一前一后,封死了他的退路。
他没往后退。
八品气血贯入右臂,柳叶刀斜劈而下,这一刀不切表面,而是顺着第一尊土偶的膝盖关节处切入。关节是符文衔接最薄弱的位置——泥土可以堆厚,但关节处必须留出活动空间,符文连接无法加固。
“嚓!”
刀锋切断了膝盖处的符文链。
土偶上半身还在挥拳,下半身已经散了。整个躯体失去支撑,轰然塌落,暗红色的土块砸了一地。
第二尊土偶扑到面前。
宁楚没有再用同样的办法。
这尊土偶学聪明了——它收紧了所有关节,双臂交叉护住膝盖,整个身体蜷成一团,像个暗红色的铁球,直接撞了过来。
宁楚一刀劈在它交叉的双臂上,火星飞溅,刀锋只切进去半寸。
土偶的力量把他逼退了两步。
可就在他后退的瞬间,脚下的碎石“嗤”地冒出一股红烟。
之前被打散的第一尊土偶——那些落在地上的龙血土碎块,正在重新聚拢。
能自我修复。
宁楚二话不说,足尖在地面一蹬,整个人拔高三尺。柳叶刀在空中翻转,刀尖朝下,他连人带刀砸向第二尊土偶的头顶。
八品气血全力灌注。
“噗!”
刀尖从头顶贯入,一路切到胸腔。土偶内部的符文被整条撕裂,它的身体还保持着防御的姿态,但已经从中间裂成了两半。
宁楚落地,一脚踢飞了正在重组的第一尊土偶碎块,碎块四散飞出十几丈远,失去了聚拢的机会。
从土偶动手到全部解决,前后不到二十息。
陆远峰的脸色变了。
“龙血土的存货不多了吧?”宁楚甩掉刀上的泥渣,朝他走过去,“工部的领用记录你撕得挺干净,但沉香木那笔你忘了。三百斤沉香木,修祭台?你拿来干什么了?”
陆远峰后退一步,背抵住了石门。
“你以为抓住我就有用?”他的声音变得尖利,“迟了!祭祀已经开始,不是在这里——”
“我没问你祭祀在哪。”宁楚打断他,柳叶刀平举,刀锋抵在陆远峰的颈侧,“我问你,真龙之骨,是什么。”
陆远峰的身体在发抖。
但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他的皮肤在变化。
刀锋接触他脖子的地方,传来一种不对劲的触感。
宁楚低头看——刀锋下的皮肤,正在变得半透明。肌肉纹理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乳白色的玉质纹路,从颈部向两侧蔓延。
“你在玉化。”宁楚的刀没收。
“第一阶段……已经完成了……”陆远峰的声音在变,越来越涩,越来越硬,像石头在说话,“我的骨头,我的血,都已经……”
“真龙之骨。”宁楚加重了刀上的力道。刀锋划破了陆远峰脖子上的玉化表皮,渗出的不是血,而是一丝白色的浆液。
“说。”
陆远峰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不是他不想说,是他的嘴正在失去控制。玉化从脖子蔓延到了下颌,他的嘴唇变硬、变脆,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细微的“咔咔”声。
有人在对他进行远程灭口。
“快说!”宁楚一把掐住他的下颌,强行固定住他正在石化的嘴。
“……大乾……开国……”
陆远峰的眼球也在变白。
“……祭坛地下……镇国龙脉……核心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