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府正堂。
一名身穿华服的女官,手持懿旨,神情倨傲地站在堂中。
周秉衡面沉如水,站在一旁,拳头在袖中紧紧攥着。
“皇后娘娘懿旨!”
女官尖利的声音响起。
“兹闻大理寺卿周秉衡之女周氏清岚,才名满京华,冠绝同辈。今万国盛会召开在即,为彰我大乾风采,特举荐周氏清岚,代表我大乾,参与文比‘诗才’之会,与万国才俊一较高下,不得有误!钦此!”
懿旨宣读完毕。
轰!
这封懿旨,如同一道晴天霹雳,狠狠劈在周秉衡的头顶。
这懿旨由皇后下达,
无疑,充满了阳谋的味道!
将周清岚推到万国来朝的舞台上,与各国精心准备的顶尖才子比试诗才!
赢了,那是她周清岚应该做的,是为国争光。
可一旦输了,哪怕只是表现得稍有瑕疵,丢的,将是整个大乾王朝的脸!
到时候,言官的唾沫星子,都能把整个周家给淹死。
清流一脉的领袖,教女无方,致使国体受辱!
这个罪名,谁也担不起!
“周大人,接旨吧。”
女官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周秉衡,将懿旨递了过来。
周秉衡的身体,剧烈地颤抖着。
他想抗旨。
可他不能。
皇后举荐你女儿为国争光,这是天大的荣耀,你敢拒绝,就是不识抬举,就是心中有鬼!
“臣……接旨。”
周秉衡几乎是从牙缝里,挤出了这三个字。
他接过那份轻飘飘,却重如泰山的懿旨,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女官满意地笑了笑,转身带着人,扬长而去。
直到她们走远,周秉衡才猛叹一口气,脸色极难看。
“是我的错,是我连累了清岚,连累了整个周家……”
他知道,这是后党在出招。
……
当晚。
周府的气氛极压抑。
下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,走路都踮着脚尖。
因为那位一向谦谦君子风老爷,已经砸碎了三个杯子。
……
周府,清心小筑。
书房内,烛火通明。
周清岚一袭素白长裙,静静地坐在书案前。
宁楚端着一碗莲子羹推开门,一股浓重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,扑面而来。
那位向来清冷如仙子般的京城第一才女,此刻正坐在书案前。
她的面前,堆满了各种诗集典籍,从《诗经》到《汉乐府》,再到本朝名家的作品,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她看得很认真,眉头紧锁,素白的手指,无意识地将书页捻得起了皱。
灯光下,她绝美的侧脸,带着一丝往日里绝不会有的神情。
这是宁楚第一次,在她脸上看到“忧心脆弱”的情绪。
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,周清岚抬起头。
看到是宁楚,她眼中的慌乱一闪而逝,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。
“你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,有些沙哑。
“嗯。”
宁楚放下莲子羹,目光扫过桌上的那些书。
“在为万国盛会的事烦心?”
周清岚没有回答,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承认。
承认她的压力,承认她的无助。
宁楚拿起一本她正在看的《大乾诗选》,随意翻了翻,然后又放了回去。
“这些书,立意太正,格律太陈。”
“用来应付科考尚可,但想在万国盛会那种场合,应对那些异族使团可能出的刁钻题目,怕是……不够。”
宁楚这话,像是一个十足的外行,在对内行指手画脚。
换做以前,周清岚或许会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,心生不悦。
可今天,她没有。
她只是抬起那双秋水般的眸子,静静地看着宁楚,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,一丝探寻,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期盼。
“那……依你之见,该当如何?”
宁楚笑了笑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在书案对面坐了下来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“故事?”
周清岚愣住了。
宁楚自顾自地说道:“很久以前,有个书生。他要参加一场文会,对手出的题目是,用最少的字,写一首最悲伤的诗。”
“最少的字,最悲伤的诗?”
周清岚被这个奇特的题目吸引了,暂时忘记了烦恼,蹙眉思索。
这题目,确实刁钻。
悲伤,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,往往需要大量的铺垫和渲染。
用最少的字来表达,难如登天。
她想了半天,也想不出什么绝妙的句子。
宁楚看着她苦思冥想的模样,呷了口茶,慢悠悠地公布了答案。
“那个书生,只写了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字?”周清岚下意识地追问。
宁楚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‘卿本佳人’。”
卿本佳人?
周清岚先是一怔,随即,那双美丽的眼眸中,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!
她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。
卿本佳人……奈何做贼?
卿本佳人……奈何薄命?
卿本佳人……奈何白头?
是啊!
这四个字,本身并不悲伤。
可它省略掉的后半句,却蕴含了无限的可能,无限的惋惜与悲凉!
它像一幅留白的水墨画,最精华的部分,不在纸上,而在观者的想象之中!
“妙!实在是妙!”
周清岚忍不住击掌赞叹,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知音的兴奋。
“这个思路,完全跳出了传统诗词的窠臼!”
宁楚笑了笑,继续道:“后来,又有人让他以‘风’为题,他便写:‘解落三秋叶,能开二月花。过江千尺浪,入竹万竿斜’。”
这一次,周清岚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她低声念着这四句诗,美眸中异彩连连。
通篇没有一个“风”字,却将风的形态、力量、无所不在,写到了极致!
这……这才是真正的大家手笔!
“这些故事……”周清岚抬起头,震撼地看着宁楚,“你在哪里看到的?怎么我从未听说过?”
“呃……这个不重要。”宁楚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:“重要的是,你看,有时候破题的关键,不在于你读了多少书,而在于,你能不能跳出别人给你画好的圈子。”
周清岚顿时被他这句话,引入了沉思。
宁楚的话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她固有的思维。
是啊。
她一直在想,如何写出比前人更华丽,更工整的诗句。
却从未想过,可以从一个全新的,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去破题。
“意境……对,是意境!”周清岚喃喃自语,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,“诗词之本,在于风骨,在于意境,而非辞藻堆砌!”
她猛地抬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宁楚,那眼神里,是找到了知音的欣喜,是发自内心的崇拜。
周清岚喃喃自语,眼神越来越亮。
“我明白了!我之前,完全陷入了误区!”
她激动地站起身,在书房内来回踱步。
“我总想着,如何用更华丽的辞藻,更工整的对仗,去展现我大乾的文采风流。”
“可我忘了,诗词的根本,不是技巧,是‘意’!”
“是意境,是风骨,是思想!”
“我之前的思路,是‘守’,是亦步亦趋,是画地为牢!”
“而你说的那个书生,他的思路,是‘破’!是天马行空,是羚羊挂角,无迹可寻!”
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,一双美目灼灼地看着宁楚,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采。
那是智力被激发,思路被打开后的光芒。
“宁楚……你说的那个书生,不会是你自己编的吧?”
“呃……怎么会呢,我可是个诚实可靠的小郎君。”
周清岚深吸一口气,走到宁楚面前。
然后,在宁楚略带惊讶的目光中,她敛衽下拜,对着他,深深地行了一礼。
“宁楚,谢谢你。”
这一句“谢谢”,说得无比自然,无比真诚。
宁楚笑了笑,将那碗已经温热的莲子羹推到她面前。
“先吃点东西,然后,我们再聊聊,如何用最简单的词,写出最‘装’的意境。”
“好。”
周清岚乖巧地点了点头,第一次,主动地,为宁楚续上了一杯热茶。
灯光下,女子眼波流转,带着崇拜,带着期许。
两人一个讲,一个听,就诗词的“破题”与“立意”,展开了深入的探讨。
气氛前所未有的和谐与融洽。
他们之间那道本就逐渐融化的冰墙,在这一刻,似乎完全破开。
许是因为太过兴奋,周清岚双颊染上了两抹淡淡的绯红,恰如三月桃花初绽,那双明媚的眸中,此刻却似盛满了星河,水润晶亮,专注而崇拜地倒映着他的身影。
宁楚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。
他看着眼前这张精致无瑕的脸庞,看着那几缕垂落在雪白颈侧的乌黑发丝,看着那因为兴奋而染上绯红的双颊,竟是看得有些痴了。
他发现,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妻子,褪去那层冰冷的外壳后,竟是如此的惊心动魄,动人至极。
周清岚似乎察觉到了他目光中的异样,脸颊的红晕更深了些,微微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。
而宁楚并未察觉。
在他的识海深处,那座神秘的宫殿中。
代表着【仵作】的面具之后,一张模糊不清,透着一股浩然与不羁之气的全新面具轮廓,闪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光芒。
因为这场“论道”,悄然间,一丝丝精纯的知识感悟,正从虚空中汇聚而来,缓缓融入那张面具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