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十年一度的万国盛会,正式拉开帷幕。
皇城正南,观天台。
此台高九丈,通体由汉白玉砌成,上承天光,下瞰万民,乃是皇帝检阅三军之所,寻常时日,便是一品大员,也不得擅入。
今日,这里却成了整个世界的中心。
数以万计的京城百姓,将观天台下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,人声鼎沸,直冲云霄。
观天台上,则更是戒备森严,气氛庄重。
禁军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更有靖夜司隐于暗中。
明黄的龙旗与玄色的大乾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宁楚跟在岳父周秉衡身后,踏上观天台的白玉阶。
作为四品大理寺少卿,他的席位,已然位于百官的中前列。
他的目光,第一时间便投向了最高处的那道身影。
龙椅之上,端坐着一位身穿九龙衮袍的老者。
他发须皆已花白,面容清瘦,眼窝深陷,带着一丝久居深宫的苍白与病气,似乎常年沉迷于丹道,被酒色掏空了身子。
然而,当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偶尔睁开时,一闪而逝的精光,却如鹰隼般锐利,带着俯瞰苍生的漠然与威严。
这,便是大乾王朝的皇帝,李氏天子。一个追求长生,近十年未曾早朝,却依旧牢牢掌控着最终权柄的帝王。
宁楚心中了然。
这位陛下,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昏聩。他只是老了,怕死了,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虚无缥缈的长生上。
但他依旧是那头掌控一切的猛虎。他更像一个冷漠的棋手,任由棋盘上的棋子互相厮杀,自己则稳坐钓鱼台,享受着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。
皇帝身侧,凤座之上,端坐着一位身穿朱红凤袍的女子。
她头戴九凤朝阳冠,珠帘垂落,遮不住那张雍容华贵、艳光四射的脸。正是当朝皇后,萧玉鸾。
她美眸流转,看似母仪天下,但宁楚能感受到,她投向周秉衡及一众清流的那一瞥,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。
而在皇帝的另一边,几位皇室子分席而坐。
为首的太子,面色温吞,气息沉稳,却少了一丝锐气。
其后的齐王则恰恰相反,眼神桀骜,野心几乎写在脸上。
最引人注目的,还是那个赖在老皇帝身边,穿着一身火红宫装,正剥着葡萄的少女,长乐公主李曦薇。
她今日倒是显得乖巧,只是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大眼睛,暴露了她“乐子人”的本质,正期待着有什么好戏上演。
各国使团早已依席位坐定。
除大乾之外。北蛮、西域佛国、南疆巫林三大国使团,分别占据三方重要位置,之后就是大国之间林林总总十几个小国的使团。
其中,北蛮使团最为扎眼,个个身材魁梧,身披兽皮,眼神桀骜,自顾自地大口吃肉,大碗喝酒,与周围庄重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西域佛国的僧人则宝相庄严,闭目诵经,仿佛周遭一切皆是虚妄。
南疆巫林的代表浑身挂满奇异饰品,脸上涂着油彩,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诡异。
观天台外围,数万京城百姓翘首以盼,人声鼎沸。
“肃静!陛下口谕,大会正式开始——”
随着秉笔太监刘忠一声高唱,盛会,正式拉开序幕。
气氛,在文比环节开始时,被推向了第一个高潮。
周清岚一袭月白儒裙,与一众文人才子,在万众瞩目之下,缓步登台。
最先登场的,是几个小国的才子,所作诗词,不过是些歌功颂德的陈词滥调,引来一阵礼貌性的附和。
很快,轮到四大国的代表。
西域佛国的僧人,以梵语作偈,禅意深远。
南疆的代表,则吟唱古老的祭歌,充满了原始的神秘感。
轮到周清岚时,题目已经出了数轮。
“以‘边关月’为题,作诗一首。”
礼部官员高声宣布。
周清岚款步上前,略一沉吟,红唇轻启。
“弯弓征战作男儿,梦里曾经与画眉。几度思归还把酒,拂云堆上祝明妃。”
一首《从军行》,清冷的声线中,带着金戈铁马的萧杀与闺中儿女的柔情,意境深远,技惊四座。
龙椅上的大乾皇帝,脸上露出了今日第一抹由衷的笑意,微微颔首。
“不错,有风骨,赏!”
后党官员的脸色,顿时有些难看。
接下来的几轮,无论是何等刁钻的题目,周清岚都应对得游刃有余。
宁楚教给她的“破题”之法,让她彻底跳出了传统格律的束缚,思路天马行空, 无论是“藏头诗”还是“嵌字联”,面对各国才子出的中规中矩的题目,她皆以一种羚羊挂角、无迹可寻的奇诡思路轻松破之,引得满堂喝彩,连龙椅上的老皇帝,都罕见地点了点头,露出一丝赞许。
一时间,“大乾第一才女”之名,响彻观天台,外围的百姓呼声更是震耳欲聋。
眼看文比即将进入尾声,周清岚夺魁已是板上钉钉之事。
后党席位上,刑部侍郎的脸色,变得有些难看。
然而,当文比进入决赛轮,异变陡生。
北蛮使团中,一位身材魁梧如铁塔,满脸虬髯的副使,瓮声瓮气地走上前来。
“尊贵的大乾皇帝陛下!我北蛮之人虽不善舞文弄墨,但也敬佩真正的文人风骨!今日盛会,可否由我,为大乾的第一才女,出一道题?”
此言一出,全场哗然。
文比由武将出题?这简直是闻所未闻!
皇帝眉头微皱,但还是淡淡地说道:“准。”
“谢陛下!”
那北蛮副使狞笑一声,拍了拍手。
两名北蛮武士抬着一幅画卷,走上台前,猛地展开!
画卷之上,水墨淋漓,笔锋苍劲,画的,竟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山峰!
那山峰如剑,刺破云霄,带着一股遗世独立的孤高与霸道。
“此画,乃是我北蛮之主,亲笔所绘!”北蛮副使的声音,响彻整个观天台。
“今日的题目便是,请周姑娘,为这幅《孤峰图》,配一首诗。诗,要能体现出画中那股‘霸主雄心’!”
轰!
这道题目,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所有大乾文官的心头。
周秉衡的脸色,“唰”的一下,变了颜色。
在场的所有人,瞬间都明白了这道题的阴毒之处。
这是阳谋,是陷阱!
为北蛮国主的画作诗,还要体现“霸主雄心”?
你若是写不好,那是你大乾无人,才学不精,当着万国的面丢尽脸面!
可你若是写得好了,那成了什么?你一个大乾的才女,去歌颂一个异族君主的雄心?你将大乾天子的脸面,置于何地?!
这他妈就是一道送命题!
一瞬间,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台上那道纤弱的身影上。
周清岚的呼吸,也为之一滞。
她贝齿紧咬下唇,看着那幅画,脑中一片空白。
她尝试着去构思,可无论用多么华丽的辞藻,多么雄壮的意境,都绕不开那个核心的矛盾。
诗的灵魂,究竟是赞美山,还是赞美画山之人?
她迟迟无法落笔,额头上,渗出了细密的香汗。
北蛮副使见状,眼中的得意之色更浓,他朗声笑道:“怎么?大乾的第一才女,也被难住了吗?看来,贵国的诗词,虽辞藻华丽,却终究是些无病呻吟的风花雪月,缺了点真正的风骨啊!”
这话,无疑是火上浇油。
几位大乾成名已久的文坛宿儒,为了挽回颜面,纷纷登台,外围的百姓更是叫骂连天。
然而,登台的文坛宿儒或引经据典,或辞藻堆砌,作出的诗句,要么只见山峰之险峻,不见雄主之心;要么空谈霸业,流于谄媚,格局低下。
无一例外,全被北蛮副使以“只见山,不见人”或“只见奴颜,不见风骨”为由,轻蔑地驳了回去。
观天台上的气氛,开始变得凝重,甚至压抑。
龙椅上,老皇帝的脸色,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。
这已经不是一场单纯的文比了,这是北蛮人借着他国君主的画,来打他大乾天子的脸!
“陛下,周家教女无方,致使国体受辱,臣以为,当严惩不贷!”
刑部侍郎立刻抓住机会,出列煽风点火,试图将所有的罪责,都扣在周家头上。
周秉衡浑身一颤,面如死灰。
他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官袍,正要迈步出列。
然而,一只手,却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,阻止了他的动作。
周秉衡愕然回头,看到的,是宁楚那张平静无波的脸。
“岳父大人,稍安勿躁。”
宁楚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。
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他施施然地站起身,一步一步,走向了会场中央。
“一个区区大理寺少卿,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?还不退下!”刑部侍郎厉声呵斥。
宁楚仿佛没有听见,径直走到了那幅《孤峰图》前。
他没有看画,也没有索要笔墨,而是转身,对着龙椅上的皇帝,躬身一揖。
“陛下,臣,请陛下赐酒一杯。”
此言一出,满场皆惊。
这小子疯了?这种时候,他要酒干什么?
老皇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他深深地看了宁楚一眼,最终,缓缓吐出一个字。
“赐。”
立刻有太监捧着一樽御酒,送到了宁楚面前。
宁楚接过酒杯,却没有饮下。
他转身,面向北蛮使团,目光平静得如一潭深水。
然后,在万众瞩目之下,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的动作。
他手腕一抖,将那杯皇帝亲赐的御酒,猛地泼向了那幅北蛮国主亲手所绘的画卷!
“哗——”
酒液飞溅,淋漓的水痕,瞬间浸染了画卷上的孤峰。
“你敢!”北蛮副使勃然大怒,拍案而起。
“放肆!”刑部侍郎等人更是又惊又喜,这简直是自寻死路!
然而,宁楚对这一切都置若罔闻。
他丢掉酒杯,负手而立,望着那座被御酒浸染的山峰,在所有人的惊骇、不解的目光中,他清朗而高亢的声音,响彻全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