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一招,叫什么名字?”
老皇帝的声音平静,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,能穿透一切喧嚣,直抵人心。他问的不是宁楚的师承,不是他的来历,也不是他为何隐藏实力,而是这最后一击的名字。
这是一个极具水平的问话。问师承,是探底细;问来历,是查户口。唯独问招式名,既满足了帝王的好奇心,又给予了臣子最大的表现空间,更像是一种长辈对晚辈技艺的欣赏与考较。
宁楚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,脸上却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。他微微躬身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观天台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回陛下,此招无名。”
无名?全场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。这石破天惊、逆转乾坤的一击,竟然没有名字?
宁楚看着老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,缓缓补充道:“臣以为,招式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方才那一击,不过是恰好抓住了对手心神失守、气血逆行时的那一线破绽罢了。若真要取个名字,或许可以称之为……《对手觉得我能赢》?”
这话说得半真半假,既解释了自己为何能以弱胜强——不是我厉害,是对手自己出了问题。又在最后用一个近乎调侃的名字,将那股子惊世骇俗的味道冲淡了几分,化作了年轻人独有的锐气与洒脱。
噗嗤——
长乐公主李曦薇第一个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她觉得宁楚这个人实在是太对她的胃口了,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,偏偏又让你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什么叫《对手觉得我能赢》?这简直就是把那个北蛮武夫的脸皮撕下来,扔在地上反复踩踏,杀人诛心到了极致!
“好!好一个《对手觉得我能赢》!”龙椅之上,老皇帝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。他指着宁楚,对满朝文武道:“诗才惊圣,武能定鼎!朕得此麒麟儿,何愁国威不振!”
帝王一言,便是金口玉律。
老皇帝笑声一收,威严的声音传遍全场,“大理寺少卿宁楚,文能安邦,武能定国,实乃我大乾栋梁之才,国之麒麟!此番万国盛会,文比魁首是宁楚,这下三品武比的魁首,同样是宁楚!实乃文武双魁!”
此言一出,满场皆惊!
文武双魁!
这个名号,在大乾立国三百年的历史上,都从未出现过!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,文道与武道更是两条截然不同的崎岖之路,能精通其一,便足以名动一方。而宁楚,竟在同一天,于万国盛会这般重要的场合,同时摘下了这两顶桂冠!
这一刻,京城中所有关于“周家赘婿”的流言蜚语,尽数化为齑粉。那个曾经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废物,那个备受欺凌与嘲笑的入赘之婿,在今天,用最震撼、最不可思议的方式,完成了自己的蜕变。他的崛起,已如煌煌大日,势不可挡!
观天台下,百姓们的欢呼声直冲云霄,他们高喊着“宁大人”,声音中充满了发自肺腑的崇敬。而在官员席位上,气氛则诡异到了极点。后党一派的官员们,脸色黑如锅底,看向宁楚的眼神,像是要活生生将他吞下去。而以周秉衡为首的清流一脉,则是满脸的激动与……茫然。
周秉衡看着场中那个接受百官朝贺、万民欢呼的年轻人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看着那个在万众瞩目下,从容领旨谢恩的女婿,心中五味杂陈。喜悦、震撼、自豪……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恐惧。
这头潜龙,已经彻底挣脱了束缚,即将一飞冲天。他周家这座小小的池塘,还圈得住他吗?
而周清岚,只是痴痴地望着那个身影。她发现,自己过去三年所认识的那个“宁楚”,不过是一张模糊的剪影。直到今天,这个男人才在她面前,缓缓展开了他那幅波澜壮阔、惊心动魄的真实画卷。
随着宁楚的惊天一战落下帷幕,后续的比试虽然依旧激烈,却显得有些索然无味。
中三品的决赛上,靖夜司那位手持红鞘战刀的镇魔都尉李红樱,与西域佛国的苦行僧大战了三百回合,最终以一记险之又险的刀锋,在对方的金刚掌上留下一道血痕,艰难取胜,为大乾再添一冠。可即便如此,她的风头也完全被宁楚那充满戏剧性的一战所掩盖。
不是李红樱不够惊艳,实在是宁楚之前的表现太过逆天,珠玉在前,瓦石难光。
技艺比试环节,气氛则和谐了许多,各国都拿出了看家的本领,乐师、画师、舞者、医者,能工巧匠,机关算数,轮番上场,倒也算是一场视听盛宴。
宁楚并未参与,他利用这个间隙,在席位上与特意前来示好的靖夜司都尉任振川聊了几句。
“宁大人,那一战,任某佩服。”任振川是个武痴,说话向来直接,“我反复推演过,即便是我,在当时那种情况下,也很难抓住图格那转瞬即逝的破绽。你的眼力与时机把握,堪称恐怖。”
他是个明白人,自然不信什么“运气”之说。那一战看似巧合,实则每一步都在宁楚的算计之中,那是一种对战局洞若观火的恐怖掌控力。
宁楚只是谦逊地笑了笑:“任都尉过奖了,侥幸而已。倒是任都尉的刀法,大开大合,正气凛然,宁某也是心向往之。”
商业互吹嘛,谁不会呢?多个朋友多条路,尤其是靖夜司这种暴力机关的朋友。
一番交流下来,两人都对彼此多了几分认可,算是结下了一份善缘。
三日后,万国盛会圆满落幕。大乾王朝凭借宁楚的横空出世,在文武两道上都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,可谓是赚足了面子。
庆功晚宴开始前,一封来自皇宫的密诏,单独递到了宁楚手中——皇帝要见他。
盛会落幕后,则是皇帝为各参赛者举办的盛大庆功晚宴。
庆功晚宴开始前,一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来到宁楚身边。
“宁大人,陛下有请。”
御书房内,檀香袅袅。老皇帝换下了一身龙袍,穿着朴素的道袍,正在亲自修剪一盆君子兰,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富家翁。
“来了?”他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问道。
“臣,宁楚,参见陛下。”宁楚恭敬行礼。
“坐吧。”老皇帝放下金剪刀,转身坐在了茶台后,亲自为宁楚斟了一杯茶,“宁楚啊,朕听闻,你与周家那丫头,成婚三年,至今尚未圆房?”
宁楚心中一凛,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。这已经不是朝堂之事,而是私密家事了。帝王心,果然是海底针,他看似随口一问,实则是在试探自己与周家的关系深浅。
“回陛下,是臣的不是。清……拙荆乃京城第一才女,臣自惭形秽,不敢唐突佳人。”宁楚低头答道。
“呵呵,你若是自惭形秽,那天下男子,岂不都要无地自容了?”老皇帝笑了笑,话锋一转,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,“朕的几个儿子,为了那把椅子,斗得你死我活。朝堂上,后党与清流也是势同水火。你,如今声名鹊起,可想好要站在哪一边了?”
来了,这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这个问题,是送命题。无论回答站哪一边,都会立刻被贴上标签,从而失去帝王真正的信任。
宁楚没有丝毫犹豫,离席,翻身,双膝跪地,额头重重叩在冰凉的金砖之上。
“陛下!”他的声音铿锵有力,掷地有声,“臣不属于任何党派!臣自始至终,都只是陛下的臣子,陛下圣意所指,便是臣粉身碎骨之处!臣之荣辱,皆系于陛下龙袍一角!若有二心,天诛地灭!”
这一番表态,斩钉截铁,没有丝毫犹豫。
御书房内,一片死寂。
许久,老皇帝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,他亲自走下台阶,将宁楚扶起。
“好,好,好!”老皇帝的眼中,是前所未有的欣赏,“朕,信你!起来吧,朕的麒麟儿,朕的……宁爱卿!”
他拍了拍宁楚的肩膀,重新回到龙椅上,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。
“传旨!宁楚文武双全,功在社稷,特晋封为‘男爵’,食邑三百户!赐黄金千两,城郊良田百亩!另,特赐长安街府邸一座,即刻生效!”
轰!
这道封赏,比白天在观天台上的更加震撼!
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。男爵虽是最低等的爵位,却意味着宁楚已经一脚踏入了真正的权贵阶层,从“臣”变成了“贵族”!而那座府邸,更是点睛之笔,是赤裸裸的阳谋!
皇帝,要他脱离周家,自立门户!要让他不受任何人的掣肘,只为皇权服务!
消息传出,朝野震动。周秉衡在自家府邸听闻此事,手里的茶杯“啪”的一声捏得粉碎。他明白了,彻底明白了。皇帝这是在挖他的墙角,不,是直接把他家墙给拆了!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涌上心头,他看向女儿周清岚的院落,眼神变得无比坚定。
必须尽快让他们成就夫妻之实!只有这样,才能将这头即将腾飞的麒麟,重新绑回周家的战车上!
当晚的庆功宴上,宁楚成了当之无愧的焦点。各国使节,朝中新贵,纷纷前来敬酒,言语间极尽拉拢之意。宁楚应付自如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,心中却是一片清明。
他知道,从今夜起,自己才算真正踏入了这京城最凶险的漩涡中心。
宴会正酣,酒过三巡。
就在此时,一名身披重甲的禁军统领,脚步匆匆地闯入大殿,神色惊惶地来到皇帝身边,附耳低语了几句。
刹那间,整个大殿的喜庆气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。
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老皇帝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一股冰冷刺骨的肃杀之气,从他那看似衰老的身躯中轰然爆发,笼罩了整个宴会厅。
“陛下……”皇后萧玉鸾察觉到不对,柔声问道。
老皇帝没有理她,只是缓缓抬起头,目光扫过下方的一众臣子,声音冰冷刺骨,不带一丝感情。
“诸位,看来今晚的宴席,要提前结束了。”
“就在刚才,有人给朕……送了一份大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