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祭天大典,还剩二十个时辰。
当“弑君”这两个字从宁楚口中吐出时,整个机巧坊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。
任振川这位见惯了生死与妖邪的五品高手,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握着刀柄的手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。
他不是被吓到了,而是被这个结论背后那无法想象的疯狂与叛逆,震慑得心神欲裂。
万国来朝,祭天大典,当着天下人的面,刺杀大乾天子?
这是何等嚣张,何等恶毒的计划!
“宁大人……此言,可有十足的把握?”任振川的声音干涩无比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“没有十足的把握。”
宁楚的回答,让任振川刚刚提起来的心又沉了下去。
“但这是目前,唯一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解释。”宁楚的眼神冷静得可怕,他指了指地上的公输班,“杀拓跋宏,是为了测试武器,同时搅乱视线。”
“杀公输班,是为了灭口,顺便将我们引来这里,拖延时间。”
“这两步棋,都只是前菜。真正的主菜,很有可能就是祭天大典,那九座能与‘破城雷’完美共鸣的‘空鸣铜’编钟!”
逻辑天衣无缝。
兹事体大,二人不敢有片刻耽搁,当即快马加鞭,凭着腰牌一路闯入宫门,直奔养心殿面圣。
殿内檀香袅袅,却压不住二人身上的寒意。
宁楚将那惊心动魄的推论和盘托出,言辞恳切:“陛下,那‘空鸣铜’与‘破城雷’一旦在大典上共鸣,威力足以崩山裂石。如今敌暗我明,为了龙体安康,微臣斗胆,恳请陛下推迟祭天大典,待查清虚实、肃清逆党后再行举办!”
任振川也重重叩首:“臣附议!此乃万全之策,求陛下三思!”
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更漏滴答之声,声声如雷。
片刻后,端坐在龙椅上的大乾天子并未如他们预想般惊怒,反而是发出一声冷哼,手中朱笔重重搁在案上。
“推迟?简直荒谬!”
皇帝此时缓缓抬起头,目光如炬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,“祭天之日,乃是开国太祖当年亲定,寓意承天受命,泽被四方。百年来,无论风霜雨雪,大乾从未更改过祭天之期。今日若因几个躲在阴沟里的跳梁小丑,便改了祖宗规矩,朕的颜面何存?大乾的国威何在?届时万国使臣看着,只会以为朕怕了这群逆贼!”
“可是陛下,若推测属实……”宁楚还欲再劝。
“没有可是!”皇帝猛地一挥袖袍,声音骤然拔高,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,“宁楚,朕不想听这些如果。既然你猜到了他们的手段,那便是还没发生。朕不管是空鸣铜还是破城雷,这群藏头露尾的鼠辈既敢以此局挑衅,朕便要在大典之前,看着他们灰飞烟灭!”
皇帝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二人,语气强硬至极:“祭天大典,照常进行,一刻也不能耽误。剩下的时间,就是朕给你们的最后期限。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,挖地三尺也好,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罢,务必在大典开始前破案,清除一切威胁。
出了养心殿,任振川对着宁楚低声道:“为今之计,需要先封锁全城!再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宁楚打断了他。
“什么?”
“现在,再调动人手,封锁全城排查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宁楚的语速极快,思维却清晰如冰。
他直视着任振川的双眼:“任都尉,你信不信我?”
任振川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,想起了他那神乎其神的洞察力,更想起了他在观天台上一招败敌的风华。
最终,他一咬牙,声如金石:“我奉陛下旨意,司首指派,全力配合宁大人,一切听从宁大人号令!”
“好!”宁楚眼中精光一闪,“我们分头行动!你,立刻带一队精锐,秘密前往太庙,将那九座祈福编钟给我看得死死的,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!记住,是秘密前往,不要惊动任何人!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宁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“我去会一会,那位给我们‘指点迷津’的得道高僧。”
……
鸿胪寺,西域佛国使团的禅院内。
老僧观尘,正盘坐在蒲团上,捻动着佛珠,神态安详。
当宁楚不请自来,推门而入时,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只是淡淡开口:“宁施主深夜到访,可是案情又有了新的进展?”
“确实有。”宁楚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,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进展很大,大到差点就让我信了。”
观尘捻动佛珠的手指,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。
“哦?此话怎讲?”
“大师佛法高深,一眼就看出了‘梵音共鸣’之法,为我等指明了方向,宁某佩服。”宁楚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口气,“只是,我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施主请讲。”
“既然‘大梵天音螺’是远古佛国的圣物,驱动之法也早已失传千年,那大师您又是如何知道,拓跋宏正使房中的那尊琉璃佛像,是仿制品的呢?”
宁楚的问题,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,瞬间刺破了禅房内祥和的氛围。
空气,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观尘缓缓睁开了眼睛,那双原本澄澈如洗的眸子,此刻深邃得如同古井,再无一丝一毫的悲悯与祥和。
他看着宁楚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宁施主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他没有回答宁楚的问题,而是反问道:“施主可知,远古佛国,为何一夜覆灭?”
不等宁楚回答,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声音幽幽,仿佛来自亘古。
“因为吾佛,触及了禁忌。吾佛慈悲,欲度化众生,让世人皆可凭‘念力’成佛,摆脱肉身与规则的束缚。但这,却动了那窃取了世界权柄的四圣的根基。”
“于是,天道反噬,一夜之间,佛国崩塌,圣物失落,传承断绝。”
他的话,与宁楚在皇家书库野史中看到的内容,惊人地吻合!
宁楚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就在此时,任振川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,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焦急与困惑。
“宁大人!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检查了太庙的所有编钟,里里外外,甚至请了阵法师勘测,那九座编钟……没有任何问题!别说改造的痕迹,就连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都没有!”
这个消息,如同一盆冰水,从宁楚的头顶浇下。
他豁然起身,死死盯着任振川:“你说什么?!”
“编钟,是正常的!”
宁楚的脸色,瞬间变得无比难看。
他脑中那条看似完美的逻辑链,在这一刻,从最关键的一环,断了!
如果编钟不是“引子”,那他关于“弑君”的推断,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!
“阿弥陀佛。”
老僧观尘宣了一声佛号,那张枯槁的脸上,重新浮现出悲悯的笑容。
“宁施主,你似乎……找到了一个错误的答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