错误的答案。
这五个字,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宁楚的心头。
他之前的全部推断,都建立在“空鸣铜编钟”是共鸣“引子”的基础上。
可现在,这个基础,塌了。
巨大的挫败感和前所未有的压力,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不仅要面对一个心思缜密到极点的凶手,还要面对一个即将到期的军令状,以及……龙椅上那位帝王冰冷的目光。
一步错,满盘皆输,死无葬身之地。
禅房内的气氛,变得诡异起来。
老僧观尘重新闭上了眼睛,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宁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,重新复盘所有的线索。
琉璃佛像、破城雷、工部、公输班、空鸣铜、大梵天音……
线索没有错。
逻辑也没有错。
错的,是自己对“武器”的理解。
“破城雷……”宁楚的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。
“其法,乃是以巨型青铜铸成音叉……与城墙砖石产生共鸣……城墙于数息之内,自内而外崩解……”
《天工开物》中的记载,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。
城墙!
共鸣的对象,是城墙!
那是一种范围性的、针对特定材质的毁灭性武器!
自己从一开始,就陷入了思维定式,以为凶手是造了一个微缩版的“破城雷”去精准刺杀。
可如果……
如果凶手根本没有将它微缩呢?
如果凶手要驱动的,就是那个足以让城墙崩解的,原版的“破城雷”呢?!
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头皮发麻的,疯狂的念头,在心中轰然炸开!
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布满了血丝,死死地盯着观尘。
“好大的手笔……真是好大的手笔!”
“你们的目标,根本就不是用编钟去杀皇帝一人!”
“你们要杀的,是整个太庙祭坛上,所有的人!”
“不!甚至不止!”
宁楚的声音越来越大,从低语变成了嘶吼,他冲到禅房的墙壁前,一把扯下了挂在墙上的那幅——京城全舆图!
“噗”的一声,他将地图重重地拍在桌案上,茶水四溅。
他的手指,在地图上飞快地划动,连接着一个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地点。
“鸿胪寺的琉璃佛像,是第一个共鸣节点,用来进行小范围的精准测试!”
“城西机巧坊,公输班的工坊地下,一定埋着第二个节点,用来进行定点清除!”
“你们根本就不需要改造编钟!”
宁楚的手指,重重地点在了地图的中央——太庙。
“因为整座天启城,在建造之初,就是一座巨大的阵法!而太庙,就是阵法的核心!你们利用公输般的机关术,对城中某些关键的建筑节点,比如钟楼、鼓楼、白塔寺、甚至某些桥梁的结构,进行了极其微小的改动!”
“这些改动,平日里看不出任何问题。可一旦那个隐藏在京城某处的‘破城雷’总音叉被启动,这些被改造过的节点就会同时被激活,形成一个覆盖全城的,巨大的共鸣杀阵!”
宁楚抬起头,他的双眼亮得骇人,仿佛已经看穿了那层层迷雾。
“届时,被引动的将不再是小小的佛像,也不是那九座编钟,而是构成这座城市的,每一块砖,每一片瓦,是整座天启城的‘地气’!”
“在那种覆盖全城的共鸣场中,太庙作为核心,将承受最恐怖的能量冲击!别说是血肉之躯,就算是钢铁,也会被瞬间震成齑粉!”
“这,才是‘破城雷’真正的用法!”
“这,才是你们的‘梵音共鸣’!以全城为器,以地气为弦,奏一曲……葬送大乾国运的灭世之音!”
一番话说完,整个禅房死寂一片。
原本端坐不动的观尘,他捻动佛珠的手,终于停了下来。
他缓缓抬头,那张枯槁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震惊、赞叹,以及一丝遗憾的复杂神情。
“不可思议……”
“施主的智慧,当真……不可思议……”
死寂。
禅房之内,连空气的流动都仿佛被冻结了。
任振川脸上的血色刚刚褪尽,此刻又因宁楚那番石破天惊的推论而涨得通红,他不是激动,而是被那宏大而恶毒的阴谋骇得浑身血液倒流,几乎要冲破血管。
以全城为器,以地气为弦!
奏一曲,葬送大乾国运的灭世之音!
这是何等疯狂!何等恶毒!
“施主……真是让贫僧,大开眼界。”
观尘老僧脸上的震惊缓缓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赞赏,仿佛看到了最完美的艺术品。
他不再掩饰,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,燃起了幽幽的火焰。
“没错。”
他承认了。
“拓跋宏,不过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,用来测试‘音刀’的锋利度。”
“公输班,则是一个已经失去价值的工匠。”
“而后日的祭天大典,才是重中之重。”
观尘的嘴角,勾起一抹悲悯而残忍的微笑。
“届时,天子率文武百官,于太庙祭天,万民瞩目,国运鼎盛,龙气汇聚于一点。那将是‘破城雷’发动的最佳时机!”
“龙气越是鼎盛,共鸣大阵的威力便越是恐怖。大乾天子,不是我们的目标,他只是……点燃这场盛大烟火的,引线!”
疯子!
彻头彻尾的疯子!
任振川手按刀柄,五品武夫的恐怖气机轰然爆发,死死锁定观尘。
“说!‘破城雷’的总枢纽在哪!”
观尘却视那山岳般的威压如无物,只是摇了摇头,看向宁楚,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的遗憾。
“宁施主,你虽然猜到了真相,可惜……太晚了。”
“距离祭天大典,只剩下不到二十个时辰。”
“天启城九百九十九处共鸣节点,皆已布置妥当,与地脉相连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除非你们能在这段时间里,将整座天启城翻过来,否则,你们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“而贫僧……”
他缓缓站起身,身上的土黄色僧袍无风自动,一股浩瀚却又充满了不祥的气息,缓缓升腾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随着一声佛号,他整个人竟开始变得虚幻、透明,仿佛要融入光线之中。
“贫僧不过是一缕‘念力’化身,真身早已远在千里之外。宁施主,待到后日午时,还请与贫僧一同,欣赏这神州陆沉、王朝崩塌的绝美之景吧。”
话音未落,他的身影,便在众目睽睽之下,化作点点金光,彻底消散!
只留下一串在桌案上不住滚动的佛珠,仿佛在嘲笑着众人的无能。
“该死!”
任振川一拳砸在身旁的立柱上,坚硬的木柱瞬间布满裂纹。
敌人已经摊牌,可他们却连敌人的真身都碰不到!
“宁大人,现在怎么办?立刻封锁全城,挨家挨户地毯式搜索吗?”
一名校尉焦急地问道。
“不行!”
宁楚断然否定。
他走到那幅巨大的京城舆图前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。
“观尘说的没错,时间来不及了。而且,这么大的动静,只会打草惊蛇,万一逼得对方提前发动,后果不堪设想!”
“那……那我们该怎么办?难道就这么干等着?”任振川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。
空有惊天发现,却无计可施。
这种感觉,比直接被敌人一刀杀了还要憋屈。
“不。”
宁楚的眼中,没有丝毫的慌乱,反而燃烧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斗志。
“观尘有一句话,说错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我们找不到。”宁楚的手指,重重地点在舆图的中央——那片代表着皇城与紫禁城的区域。
“他太自信了,自信到给了我一个最重要的提示。”
任振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一脸茫然:“皇城?”
“不,是‘地气’!”
宁楚的声音斩钉截铁。
“‘破城雷’要引动全城地气,形成共鸣杀阵,那么它的总枢纽,就绝不可能随便埋在某个地方!”
“它必须被安放在整座天启城,地脉之气的核心节点上!那个地方,就是阵法的‘心脏’!只要我们能找到‘心脏’,就能让整个大阵瞬间瘫痪!”
“地脉核心……”任振川喃喃自语,随即眼睛一亮,“龙脉!是皇宫底下的龙脉!”
“不对!”宁楚再次摇头,眼神深邃得可怕,“皇城有国运龙气镇压,任何邪祟之物埋进去,都会被瞬间净化。观尘的计划再周密,也不可能对抗王朝三百年的气运积累。”
“那会在哪儿?”
宁楚没有回答,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,识海中的【仵作】面具散发着幽光,将他的逻辑推演能力催动到了极致。
他开始在脑中构建天启城的立体地图。
山川、河流、建筑、街道……
所有的信息,都在他脑中飞速重组。
地脉,如同人体的经络。
既然不在主脉之上,那就一定在某个同样重要,却又被人忽略的“穴位”上。
这个“穴位”,必须足够隐蔽,能够容纳一座巨型的“音叉”;必须能够连通全城,将震荡之力传导出去;还必须……足够污秽,能够避开大乾龙气的正面镇压!
一道闪电般划过脑海。
下水道!
“京城地下有庞大的下水道!”
它遍布全城,连接着千家万户。
它深埋地下,污秽不堪,恰好是龙气最薄弱的地方!
它四通八达,是藏匿大型器械的最佳场所!
“找到了。”
宁楚猛地转身,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。
“任都尉,立刻召集你所有信得过的人手,换上便装!”
“去哪?”
“鬼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