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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楚的目光死死钉在赵廉微张的嘴唇上,那诡异的焦黑,让他暂时忽略了指甲缝中的泥土。

他以棉竹签,轻轻刮取了一丝那黑色的物质。

“这是何物?”任振川的声音在冰冷的银库中显得格外低沉。

“不是毒。”宁楚没抬头,指尖在尸体干裂的嘴唇周围轻轻按压,感受那僵硬皮肉下残余的质感,“中毒之人,口唇多发紫或青黑,常伴腐蚀溃烂。而他这种黑法——”他停顿一瞬,将沾了黑色物质的棉竹签收入证物袋,“更像是精气被抽尽后的枯竭。”

“枯……枯竭?”户部尚书下意识退了半步,声音发紧。

宁楚没有接他的话。他换了镊子,小心地从赵廉紧抠的指甲缝里,夹出了那一缕极细微的黑色泥土。

泥土被放在白纸上。旁边并列着另一份——从冥纸表面沾取的同类样本。烛火一照,两者色泽几乎一模一样。

“任都尉。”宁楚将白纸推到任振川面前。

任振川俯身,鼻翼微动,只吸了一口气便猛地偏过头去,脸色陡变。

“这味……”他眉头拧死,“不是凡间泥土,倒像——阴土。”

“阴土?!”户部尚书脱口而出。

宁楚没有接腔。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银库地面——光滑干净,除了遍地冥纸,再无多余痕迹。

“若这些阴土源自库内,不可能只附着在冥纸和死者指尖上。”

“地面该有散落才对。但没有。”

他蹲下身,拾起一张冥纸。触手冰凉,纸质粗粝,带着陈年腐朽的气息。

“这些冥纸不是新造的。”宁楚翻转纸面,“纸张泛黄,边缘磨损严重,墨迹已经褪色——至少放置了几十年。”

他的视线忽然不动了。

纸张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烙着一枚豆粒大小的模糊印记。

宁楚将冥纸递过去。“任都尉,识得这个么?”

任振川接过,凑近辨认。几息之后,他握冥纸的手指明显收紧了。

这是……幽冥钱庄的死印!”任振川的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说出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禁忌。

“幽冥钱庄?”宁楚眉头微动。

“百年前的邪道巨擘。”任振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专做一桩买卖——用活人换死钱,拿阳寿同阴司做交易。靖夜司调集三省精锐围剿了整整两年,才将其连根拔起,其首脑被斩于午门,形神俱灭。”

他盯着那枚模糊的印记,像在看一个不该睁开眼的死人。

“可这个组织……已经覆灭百年了。”

“剿灭?”宁楚重复着这个词,眼底的灰芒闪烁不定。

“千真万确!”任振川语气肯定,“靖夜司卷宗有载,幽冥钱庄总舵、分舵尽数被毁,其首脑妖人更是被斩于午门,形神俱灭!”

“那么,这些百年陈纸上的死印,又是从何而来?”宁楚问道。

“……无法判断。”任振川缓缓摇头,这个发现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,“但若这真是幽冥钱庄的冥纸,那它们……至少已在世间沉寂了百年。”

“百年历史的冥钱,出现在本该固若金汤的户部银库。”宁楚的目光移回赵廉的尸体,“而死者指甲里,藏着与冥钱上相同的阴土。”

他缓缓站起身,看向面色同样凝重的任振川:“任都尉,你之前说过,此地并无妖气邪祟残留。”

“没错。”任振川点头。

“也就是说,将三十万两白银换成冥纸的,并非妖魔,杀死赵廉的,也并非鬼怪。”宁楚的语速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,砸在众人心头。

“三十万两……三十万两军饷……”户部尚书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忽然一把攥紧了自己的官袍下摆,指节泛白,“宁大人,不管这银子去了哪儿,老夫这颗脑袋……怕是已经摆在午门口了。”

宁楚看了户部尚书一眼,那目光里没有安慰,也没有敷衍,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客观:“尚书大人,若想知道银子去了何处,便先别急。”说罢,他转身走向银库的墙壁。

他伸出手,戴着丝质手套的指尖,轻轻滑过冰冷光滑的青石墙面。

“尚书大人,此库可有修建图纸留存?”

“有,有!就在户部档案室,我立刻命人去取!”

“等一下。”

宁楚的手已经贴上了银库的墙壁。戴着丝质手套的指尖沿冰冷的青石滑过,忽然在一处角落顿住。

【明察秋毫】之下,那里有一处极其微小的凸起,肉眼根本无法分辨。

他屈起指节,叩了几下。
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
声音不对——带着若有若无的空洞回响,和别处坚实的闷响截然不同。

“这面墙有问题。”

任振川立刻上前,伸手触摸,随即皱眉:“似乎……比别处更空。”

“不只是空。”宁楚闭上眼,将【明察秋毫】催至极限,指尖缓缓在凸起上移动。

在他的感知中,这块青石的内部,遍布蛛网状的细密纹路——那是被破坏后又被修复的痕迹。

“这块石头曾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掏空过。”宁楚睁眼,“事后有人用极高明的手段将其修复,从外面看毫无破绽。”

“从内部掏空?”任振川的眼神一利,“能做到这种事的手段——”

“尚书大人。”宁楚忽然打断,目光越过任振川落在户部尚书脸上,“赵廉平日里有什么癖好?”

户部尚书愣了一瞬,努力回想:“赵廉此人……极是古板,除了公务便是读些古籍。非说癖好——他喜欢收集石头,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石头。”

“石头?”宁楚的目光在墙壁与赵廉指缝间的阴土上来回一扫。

“他可曾将这些石头带入银库?”

户部尚书立刻摇头:“绝无可能!银库重地,禁绝携带任何与公务无关之物,这是死规矩!”

宁楚没有再追问,他回过头,看向赵廉那具扭曲的尸体,沉默了几息。

“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事实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死寂的银库中,每个字都砸得人耳膜发胀。

“赵廉,并非死在此处。”

此言一出,银库内死一般寂静。

任振川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。

“宁大人,此话何意?”

“那……那他死在哪里?”户部尚书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。

宁楚没有回答,只是抬手,遥遥指向赵廉的尸体。

“死者身上,有两处伤。”

“其一,是胸口的大面积淤青,内脏尽碎,这是直接死因。”

“其二……”宁楚的目光转向尸体的后脑,“在他发根深处,有一个极小的凹陷。”

“这凹陷,形状规则,边缘光滑。”宁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冷酷。

“更像是某种……钝器所致。”

“也就是说,赵廉死前,曾被人重击后脑?”任振川的思路飞速跟上。

宁楚却摇了摇头:“不,更像是他昏迷后,被人‘放置’在某个地方时,后脑恰好撞击在了什么东西上。”

他顿了顿,森然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。

“我们可以做一个假设:赵廉在某个地方,被人击打后脑导致昏迷。而后,他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,在那里,他的内脏被某种看不见的‘力量’活活碾碎。最后,他的尸体被‘搬运’到这户部银库的正中央。”

“所以,这里没有搏斗痕迹,没有多余脚印,测妖盘和镇魔符也毫无反应。”

宁楚的目光,最终定格在那张印有“幽冥钱庄”死印的冥纸上。

“因为,这里从一开始,就不是案发现场。”

这句话说完,银库内安静了整整三息。没有人敢接话。

“这里,只是一个被凶手精心布置好的……‘舞台’。”

“而赵廉,不过是摆在这舞台正中央的最后一件。”

“宁大人,这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户部尚书焦急地问。

宁楚没有理会他,他看向任振川。

“任都尉,靖夜司可有专门研究古老阵法或空间之术的专家?”

任振川一愣。

“宁大人是怀疑……”

“我怀疑,这户部银库,并非只有我们看到的这一层。”宁楚的目光,再次投向那堵被掏空又修复的墙壁。

他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:“三十万两白银,赵廉的命——答案也许都在这堵墙后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