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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如墨,将整座长安城浸染得一片沉寂。

宁楚方自翰墨斋归府,尚未来得及感受那份难得的“贤者时间”,府门前一道肃杀的身影,便如铁铸的雕像般截断了他的归路。

来人是禁军统领,一身玄铁重甲,身后一队禁军沉默伫立,甲叶在灯笼微光下泛出凛冽的冷光。

“宁伯爷。”禁军统领的神情肃杀,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,“陛下有旨,宣宁伯爷即刻入宫觐见。”

宁楚颔首,敛去心神,换上官袍。他心中明了,如此深夜急召,绝非寻常。

皇宫,御书房。

烛火飘摇,将老皇帝的身影投在墙上,拉扯成一道枯瘦而疲惫的剪影。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焦灼混合的压抑气息。

“宁楚,”皇帝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你来了。”

宁楚躬身行礼:“臣宁楚,参见陛下。”

“免礼。”皇帝摆了摆手,示意他坐下。

宁楚在下首的圆凳上落座,背脊挺直,静默地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雷霆风暴。

皇帝的目光落在宁楚身上,那眼神混杂着审视、期许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。

“北境急报,”皇帝的声音低沉而缓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,“镇北大将军旧疾复发,已然昏迷。北蛮趁虚而入,边关危矣。”

他顿了顿,似乎在积蓄力气,“朕已下令,让冠军侯率十万大军,即刻北上驰援。”

宁楚心头一凛。冠军侯,大乾军方柱石,皇帝心腹中的心腹。动用这枚棋子,意味着北境的局势已恶化到了悬崖边缘。

“然而,就在今日,朕收到了一个更令朕……震怒的消息。”皇帝猛地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怒火都压下去,但声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他。

他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三十万两,三十万两拨往北境救命的军饷……在户部银库内,尽数……化作了冥纸!”

宁楚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军饷,变成了冥纸?这已非寻常劫案,而是近乎于妖邪的诡谈。

“户部银库,守卫何等森严,朕不说,你也清楚。”皇帝的声音里压抑着火山喷发般的怒火,“库门完好无损,内外不见丝毫入侵痕迹,可那三十万两雪花白银,就这么凭空消失,只留下一堆烧给死人的冥纸!”

“更诡异的是,户部九品主事赵廉,被发现死在了银库正中。”皇帝的指节,重重地敲击在龙案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死状……惨烈至极。”

宁楚的神情彻底凝重起来。密室,失窃的军饷,诡异的死者,冥纸……每一个词,都散发着不祥的寒意。

“朕给你三天时间。”皇帝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死死盯住宁楚,“三天之内,查明真相,追回军饷!”

“否则,前线大军哗变,北境失守,国本动摇!”

宁楚没有丝毫迟疑,起身,长揖及地:“臣,遵旨。”

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慰藉,疲惫地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大理寺、靖夜司,朕都已下令,他们会全力配合你。记住,此案,不容有失。”

“臣,明白。”

宁楚领旨而出,一踏出御书房,周身的闲散气质便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锋锐。他立刻调集大理寺精锐,而靖夜司那边,派来的竟是老熟人——镇魔都尉任振川。

“宁大人。”任振川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,面容冷峻,“陛下有令,靖夜司上下,听凭调遣。”

“任都尉,有劳。”

二人省去所有客套,直扑户部衙门。

此刻的户部,灯火通明,却死寂得可怕。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的禁军与户部卫士将深处的银库围得水泄不通,空气中那根名为紧张的弦,已经绷到了极致。

户部尚书面无人色,见到宁楚二人,如同见到救星,颤声道:“宁大人,任都尉……那便是银库。”

他指向那扇巨大的精铁库门,门上符文密布,一道道巨锁冰冷厚重。

“自发现异状,无人敢动分毫。”

宁楚上前,指尖掠过冰冷的铁门,没有丝毫撬动或撞击的痕迹。门上的符文灵光虽黯淡,却依旧完整。

“钥匙?”他沉声问。

“皆在老夫身上,”户部尚书哆哆嗦嗦地掏出几串沉重的钥匙,“每日晨开暮锁,从不离身。”

宁楚接过钥匙,却不急于开门,而是绕着整个银库巡视。墙体由特制的巨型青石砌成,严丝合缝,他伸手敲击,回声沉闷厚实,显是实心。

“银库四周与地下,可有挖掘痕迹?”

“回大人,早已查过,地面完好,地下也未见任何盗洞。”一名官员连忙回禀。

完美的密室。

宁楚点点头,示意户部尚书开门。

一连串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咔哒”声。沉重的精铁大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缓缓向内开启。

一股混合着金属锈蚀、尘埃与纸钱特有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,让门口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。

门后的景象,令在场最老练的官吏都面露惊骇。本应是银光耀眼的库房,此刻却被无尽的昏黄所吞噬。堆积如山的,不再是闪亮的银锭,而是一箱箱、一叠叠印着“通往地府”的冥纸,在幽暗中散发着不祥的光。

而在那片黄色海洋的正中央,一具尸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僵在那里。

正是户部九品主事,赵廉。

他双目圆睁,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恐惧与痛苦,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亲眼见证了来自地狱的景象。

宁楚踏入库中,目光如刀,扫过四周。除了冥纸和尸体,地面干净得诡异,没有搏斗痕迹,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脚印都找不到。

任振川向宁楚示意后,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测妖盘,又拿出一张朱砂符箓。他将测妖盘置于地上,符箓贴在墙上,随即闭目凝神,一股刚猛的气息自他体内散发开来。

片刻,任振川睁开眼,眉头紧锁地摇了摇头:“测妖盘毫无反应,镇魔符也未示警。此地……并无妖气残留。”

“没有妖邪?”户部尚书的声音都在发颤,“那……那这银子……赵主事他……”

宁楚深吸一口那冰冷的空气,缓缓闭上了双眼。刹那间,外界的喧嚣与惊惶尽数褪去,他的识海深处,那张古朴而森然的【仵作】面具悄然浮现,缓缓落下,与他的神魂融为一体。

轰!

一股极致的冰冷与清明自神魂深处炸开,瞬间冲刷过四肢百骸。

再睁眼时,宁楚的眼神已然变了。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感的、绝对的冷静与漠然。

在他的视野里,整个世界褪去了斑斓的色彩,化作了由无数信息构成的灰阶图景。空气中的尘埃、墙壁上的划痕、冥纸上细微的纹路……一切都被分解、标注。而那具躺在中央的尸体,则成了整个世界唯一的焦点,无数常人无法察觉的细节在他眼前被放大、高亮,无声地诉说着死前最后的秘密。

宁楚蹲下身,戴上薄如蝉翼的丝质手套,手指轻轻触碰赵廉冰冷僵硬的皮肤。

“死者体表无明显外伤,”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但皮下呈现不自然的青灰色。”

他掀开赵廉的官袍。

“胸口,大面积不规则淤青。”宁楚的目光在淤青上定格,手指轻轻按压边缘,“淤青内部,存在大量细密点状出血,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巨力反复碾压所致,内脏……恐怕早已碎裂。”

“无形的力量?”任振川的表情愈发凝重。

宁楚没有回答,他的注意力被赵廉指甲缝里的东西吸引了。那是一些细微的黑色泥土,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质感。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丝,凑到鼻端。

一股微弱,却极其腥腐的朽败之气,钻入鼻腔。

“宁大人,可是有所发现?”

宁楚依旧沉默。他将那一丝泥土捻在指尖,与散落在地上的冥纸上沾染的尘土对比,两者如出一辙。

他的视线缓缓上移,掠过赵廉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庞,掠过那双死死圆睁、仿佛倒映着地狱景象的瞳孔,最终,定格在死者微张的嘴唇上。

那里,本应是鲜红的舌头,此刻却诡异地……缩成一团,呈现出一种宛如焦炭般的死寂的……黑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