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说，这出戏，才刚刚开场。”
宁楚的嗓音在幽暗的前方回荡。
任振川停下脚步，握住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刀柄透着寒意，却压不下他胸膛里翻涌的焦躁。
宁楚刚才提到的北蛮，让他不敢往深处细想，脑海中的猜忌却如野草般疯长。
军饷失窃，他原本以为只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贪官伸了黑手。
这种中饱私囊的勾当，他在靖夜司当差这些年见得多了。
可若是这笔惊天巨款兜兜转转，最终落进了北蛮人的口袋……任振川只觉脊背蹿起一阵寒意。
边关的同袍们正饿着肚子死守城池，手里的兵刃都砍卷了刃。而他们拼死抵挡的死敌，却在用大乾百姓的血汗钱招兵买马。
他用力闭上眼睛，强压下心头的情绪，大步跟了上去。
宁楚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，将这条深邃的地下通道照得忽明忽暗。
这条通道的规整程度让人感到意外。它绝非寻常盗洞那般粗糙，四壁皆由打磨平整的青石板严密铺设，头顶架着坚固的榫卯硬木支撑，每隔几步便立着一根打着石基的承重柱。
宁楚的视线扫过四周，石板上的踩踏痕迹十分均匀，墙角几处裂缝也被手法老练的工匠修补过。这绝不是十天半个月能赶出来的工程。
“这地方修的年头不短，耗费的人力物力是个天文数字。”宁楚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石缝，
他顿了顿，随口补了一句：“能在天子脚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挖出这么大动静，朝堂上必定有手眼通天的人物在打掩护。”
任振川保持沉默。
能办成这事的衙门，他心里有数，但一个字都不敢提。
两人继续往深处走，空气里的铁锈味越来越重，混杂着一股沉闷的潮气。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水响。
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，火光瞬间铺洒开来，照亮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。
溶洞正中，一条墨黑的暗河无声流淌，河水冰寒彻骨，蜿蜒着消失在岩壁深处。
暗河边搭建着一个简陋的木质码头，几艘粗糙的木筏停靠在旁，缆绳松松垮垮地拴在木桩上，显然已经闲置了一段时日。
“看来是个中转的据点。”宁楚的视线扫过码头，定格在旁边堆积如山的木箱残骸上。
那些木箱全被暴力拆解，碎木板和弯曲的铁钉散落一地。
宁楚走过去蹲下，从残骸里抽出一根细木条。他用木条的尖端，从一块碎板的内壁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点残留的晶体碎屑。
暗红色的碎屑在火光下泛着微光。
他凑近少许，没有直接触碰，便闻见一股刺鼻且带着焦灼感的硫磺气味。
“任都尉，来看看这个。”
任振川快步上前，目光落在那暗红碎屑上的瞬间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，声音干涩得发颤：“这是……雷炎晶？”
“雷炎晶？”宁楚转头看他。
任振川连声音都在发抖：“宁大人，这是雷炎晶！军中花了十几年心血才弄出来的凶物！只要一尺见方大小就能将包铁的城门生生炸开！这东西是朝廷最高等级的军事机密，一直攥在神机营手里，怎么会出现在这地下暗河里？”
宁楚的瞳孔微缩。
他一直以为这个世界没有炸药，原来不是没有，而是被朝廷当作最高机密死死封锁了，看来是他低估了大乾朝廷的底蕴。
即便威力比不上后世的烈性炸药，但在冷兵器交锋的战场上，这绝对是能够扭转乾坤的杀戮利器。
他脑海中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。
那三十万两白银根本不是被贪污挥霍了，而是变成了这些雷炎晶。
幕后黑手图谋的不是钱财，而是掀起战火。
“确定是雷炎晶吗？”宁楚站起身，语气平静。
“绝对错不了。”任振川的牙关绷得死紧，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挤出来的，“靖夜司秘密押送过这东西，我亲自带的队。”
宁楚看着满地的木板：“这些箱子就是装雷炎晶的。东西运到这里，装上木筏顺着暗河运走，箱子则就地拆毁消灭证据。”
任振川脸色难看，紧握着佩刀：“这东西只有神机营才能大规模开采提纯，莫非这件事情与神机营有关？”
神机营是大乾军方的命脉所在，掌管着火器与矿物的命门。
一旦他们牵扯进这种谋逆的大案，大乾的根基怕是都要动摇。
宁楚没有接话，而是继续在废墟里翻找。
很快，他在一块被严重烧毁的木板残骸边缘，发现了一处残缺的烫金纹路。
虽然图案大半已被刮花烧焦，但那独特的飞龙鳞片雕工和隐约可见的半个“机”字，依旧暴露了它的出处。
“看来你猜对了。”宁楚将那块木板扔到任振川脚下。
任振川低头看着那残缺的印记，双手止不住地颤抖。
作为靖夜司都尉，他太熟悉这个代表大乾最高军备制造水准的徽记了。
那是边关将士保命的底牌，如今却成了刺向大乾心脏的利刃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涌上他的心头。
宁楚拍掉手上的灰渣：“最坚固的堡垒，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。”
他举高火把，目光穿透暗河上的水雾。
“三十万两军饷变成了雷炎晶，镇北大将军离奇昏迷，北蛮恰在此时撕毁盟约，前线战事一触即发……所有的事情都连在一起了。”
“他们究竟想做什么？”任振川的声音带着一丝嘶哑。
宁楚深深地看了任振川一眼，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：“他们想做什么，我暂时还不知道。”
“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，这些雷炎晶并非运出城外用于攻城，而是被通过地下水系的逆流，运往了天启城北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