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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理寺的空气,似乎还残留着杨无面案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沉重。

案子结了,但故事没有。

天启城最好的说书先生,已经将“无面罗刹”的故事编成了新的段子,在各大茶楼酒肆里传讲。只是这一次,故事的主角不再是那个复仇的恶鬼,而是长安伯宁楚。

故事里,宁楚于蛛丝马迹中洞悉三十年沉冤,在荒山孤坟前勘破人心执念,最后那句“两只孤雁,现在成阵了”,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,引得无数文人士子扼腕长叹。

“伯爷,您现在可是天启城里的活传奇了!”李显端着一杯热茶,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谄媚笑容,凑到宁楚身边。

“外面那些说书的,都快把您夸成文曲星下凡,神仙在世了。卑职听了几耳朵,那叫一个荡气回肠!”

宁楚坐在主位上,翻看着卷宗,头也没抬。

“传奇?”他淡淡开口,“不过是又一个案子罢了。人死了,再多的传奇,也活不过来。”

李显脸上的笑容一僵,讪讪地闭上了嘴。

他知道,伯爷的心情似乎从那天回来后,就一直不太好。那种感觉,不像是破获大案后的轻松,反而像是被一块巨石压在了心头。

宁楚确实轻松不起来。

杨无面的案子,像一把刀,划开了大乾王朝光鲜外袍下的一角,露出了里面早已腐烂生疮的烂肉。

一个三十年前的科举舞弊案,就能逼死一个天才,制造出一个隐忍三十年的复仇者。

那现在呢?

这朝堂之上,又有多少个李有年、崔珏?又有多少个本该金榜题名,却被无情挤掉,最终泯然众人,甚至含恨而终的“杨无面”的公子?

他不敢细想。

正思忖间,一名寺丞快步从外面走进来,躬身道:“伯爷,宫里来人了,秉笔太监刘公公,请您即刻入宫面圣。”

宁楚放下卷宗,眼神平静。

该来的,终究是来了。

……

御书房。

檀香袅袅,气氛肃穆。

老皇帝依旧是那副行将就木的模样,靠在龙椅上,眼皮耷拉着,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。

那本记录着杨无面案所有细节的卷宗,就摊开在他面前的御案上。

“宁楚。”老皇帝的声音,沙哑而缓慢。

“臣在。”宁楚躬身。

“这个案子,你办得很好。”皇帝没有睁眼,只是用枯瘦的手指,轻轻敲了敲卷宗,“三十年的沉案,被你翻了出来。朝野上下,都说你明察秋毫,有神探之风。”

“陛下谬赞,臣不敢当。”

老皇帝忽然沉默了,御书房里只剩下他指节敲击桌面的“笃笃”声,一声一声,像是敲在人的心脏上。

许久,他才再次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

“朕让你查的是杀人案,你却给朕查出来一桩三十年前的科举舞弊案。”

“你告诉朕,这案卷上的人,是该杀,还是不该杀?”

这个问题,诛心。

宁楚心头一凛,却并未慌乱,他垂首,声音沉稳:“陛下,杨无面为旧主复仇,其情可悯。但他连杀五名朝廷命官,践踏大乾律法,其法难容。臣身为大理寺少卿,只论法,不论情。”

“好一个只论法,不论情。”

老皇帝终于睁开了眼,那双浑浊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
“那朕再问你,三十年前,那三个顶替了别人功名的官员,又该当何罪?”

宁楚沉默了。

这是律法的空白。事情过去三十年,早已死无对证。就算有证据,大乾律法里,也没有一条罪名,可以去追溯三十年前的舞弊案,并给死人定罪。

见宁楚不答,老皇帝忽然笑了,那笑声像是破旧的风箱,嘶哑难听。

“你看,这就是我大乾的病根。杀人者有法可依,但那些吃人不见血的蛀虫,却无法可治。”

他缓缓坐直了身体,那枯槁的身躯里,陡然迸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帝王威压。

“朕的这艘船,从根子上,就已经开始烂了。”

“宁楚,朕的那块龙纹玉牌,你还带着吗?”

宁楚心中一动,从怀中取出玉牌,双手奉上:“臣,时刻带在身上。”

“很好。”老皇帝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朕现在交给你一件事。朕要你,给朕去刮一刮这科举场上的烂肉!”

“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,查也好,诈也罢,甚至……栽赃陷害,朕也认了。”

“朕要你把那些盘踞在贡院里,盘踞在士林中,卖官鬻爵,操纵功名的硕鼠,一只一只,全都给朕揪出来!”

“这件事,没有卷宗,没有援兵,三法司不会帮你,满朝文武,可能皆会是你的敌人。”

“你,敢接吗?”

宁楚的呼吸,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。

这玩的有点大啊,老皇帝这是要自己彻底坐实‘孤臣’这个位子。

他知道,只要他点了这个头,就等于将自己放在了整个大乾士人阶层的对立面。他将成为众矢之的,成为无数人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。

宁楚低着头,脑海中走马灯般,两世为人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,他见过最先进的文明,也见过最卑劣的人性。

他想起了前世,在那个叫做“高考”的独木桥上,当他得知自己寒窗十二年换来的大学录取,竟被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冒名顶替时,那种天塌地陷般的愤怒与绝望。若非最后峰回路转,他的人生轨迹,或许早已是另一番模样。

那种寒窗十载却被权力玩弄于股掌、人生希望瞬间坍塌的绝望,是他两世为人也无法抹去的底线。

杨无面等了三十年,等来了一个支离破碎的复仇。而在大乾的各个角落,还有多少个像当年的他、像当年的杨无面一样,在权力黑手下挣扎的寒门学子?

既然这世道已然浑浊,既然这规矩已成吃人的枷锁,那他便做这唯一的清醒者,做那柄最狠的刮骨刀。他不是为了效忠皇帝,而是为了心中那点不灭的坚持,为了给这世间的一缕清正之气,求一个公道。

与天下读书人为敌?

他宁楚,就是要教教这天下的读书人,什么才叫真正的“风骨”。

宁楚缓缓抬起头,那双一向平静的眸子里,第一次跳动起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坚定。

他撩起袍袖,对着老皇帝深施一礼,声音铿锵有力,掷地有声:

“臣,领旨!愿为陛下,荡平这科场阴霾!”

就在他说出这句话时,脑海中,那面尚有些黯淡的【狂儒】骤然一震,接着光芒大盛,面具的轮廓变得越发清晰可辨。

……

从皇宫出来,已是深夜。

冷风一吹,宁楚才发觉自己后背已是一片冰凉。

回到长安伯府,府内灯火通明。

他刚踏入内院,就看到一道倩影,正披着一件单薄的披风,站在廊下,似乎在等他。

是周清岚。

“夫君,你回来了。”看到宁楚,周清岚清冷的脸上,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
她快步走上前,很自然地帮宁楚掸了掸肩上不存在的灰尘,柔声问道:“这么晚才回来,陛下又召见你了?是……为了那个案子吗?”

“嗯,已经结了。”宁楚看着她关切的眼神,心中一暖。

“我听说了。”周清岚的眼眸里,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为了一个承诺,一个人,坚守三十年……值得吗?”

她问出了和宁楚一模一样的问题。

宁楚看着她,没有回答,只是轻声说:“夜深了,风大,进去吧。”

周清岚“嗯”了一声,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。

她亲手为宁楚沏了一杯热茶,递到他手中,犹豫了一下,才轻声说:“外面都在传你神仙在世,可我……有些担心。”

“担心什么?”

“我担心你锋芒太盛了。”周清岚看着他,美眸里满是忧色,“盛到,会伤了自己。”

宁楚握着茶杯的手,微微一顿。

他没想到,周清岚竟能看得如此通透。

他刚想说些什么安慰她,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
护卫统领张封一脸煞白,极速冲了过来,声音都变了调。

“伯……伯爷!不好了!”

宁楚眉头一皱:“何事如此惊慌?”

张封喘着粗气,脸上满是惊慌和愤怒:“府……府外来了好多人!是刑部和都察院的官差!他们……他们说……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他们说要拿您去刑部大牢问话!”

周清岚的脸色“唰”的一下白了,手里的茶杯都险些没拿稳。

宁楚的眼神,瞬间冷了下来。

他的刀,甚至还没出鞘。

敌人的刀,却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
他站起身,还没来得及开口,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,已经从门外传了进来。

“长安伯,好大的官威啊。我等奉命前来,你就是这么迎客的吗?”

话音未落,一个身穿四品官袍,面容狭长的中年官员,在一众官差的簇拥下,缓步走了进来。

宁楚认得他,刑部侍郎,施不弃,后党的人。

施不弃的目光在宁楚和周清岚身上扫过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。

“宁伯爷,杨无面一案,你为了给自己邀功,强行将三十年前的意外定性为舞弊,甚至在卷宗里指名道姓羞辱已故的先贤。如今士林激愤,国子监数百学子正联名上书,要你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!你这一笔下去,坏的是大乾士林的名声,断的是读书人的脊梁!”
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刑部大印的火签,在宁楚面前晃了晃,声音陡然拔高。

“奉刑部尚书令,请宁伯爷,跟我们走一趟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