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不弃抖了抖手中的火签,狭长的眸子锁死在宁楚脸上。
他身后的刑部官差向前跨出一步,铁链在青石板上拖行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宁伯爷,请吧。”
施不弃皮笑肉不笑地补充道:“别让本官为难,更别让这满城的读书人为难。”
周清岚上前一步,挡在宁楚侧前方,声音清冷。
“大理寺办案受三法司监督,卷宗已呈报御前。刑部若有异议,当在早朝之上公议。你现在说我夫君捏造事实,是在质疑陛下的眼光,还是在质疑大理寺的办案流程?”
施不弃看向周清岚,眼中闪过一丝忌惮。
周清岚背后不仅站着周秉衡等一众清流,周清岚本人更是“京城第一才女”,在士林中也极有分量。
“周才女,本官是奉命行事。”
施不弃挺直了腰杆,语气生硬。
“刑部尚书史大人亲自签发的火签,都察院御史范大人陪同。宁楚,你若自认清白,就跟我们走一趟。若敢拒捕,便是谋反!”
他凑近宁楚,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快意。
“宁伯爷,你翻出的那桩舞弊案,牵连了多位致仕的大佬,还有如今在位的十几名中坚官员。你这是在挖士林的根,你觉得,谁能保得住你?”
宁楚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,终于抬眼看向施不弃。
“挖士林的根?施大人这顶帽子扣得够大。”
“不是本官扣的,是天下读书人扣的!”
施不弃猛地挥手,示意身后的捕头合围。
“带走!”
“放肆!”
周清岚侧身横在宁楚身前,声音如冰:
“我夫君是大乾的长安伯。大乾勋贵法典第一条,凡涉及爵位者,非宗人府或陛下口谕,三法司不得擅自拿人。施大人,你这刑部侍郎,是读假书出身的?”
施不弃冷笑一声,目光在周清岚精致的脸上打了个转。
“本官带他走,是为了保护他,否则等那些激愤的学子冲进伯爵府,怕是连渣都不剩了。”
宁楚伸手按在周清岚的肩膀上,将她轻轻拉到身后。
他看着施不弃,语气平淡:
“施大人,这火签是谁签发的?”
施不弃昂起头:“自然是尚书大人。”
“史维则?”
宁楚点点头,嘴角挂起一抹弧度:
“他在签这张纸的时候,有没有告诉你,我一个时辰前刚从哪儿出来?”
施不弃眉头一皱:
“少废话,带走!”
两名官差拎着锁链直接冲向宁楚。
张封怒喝一声,腰间长刀出鞘半寸,挡在前面:
“我看谁敢动!”
“张封,退下。”
宁楚推开张封,任由那两名官差走到自己面前。
他盯着施不弃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问道:
“施大人,你这张刑部的火签,越了多少级?”
施不弃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变得阴狠:
“事从权宜!你动摇的是国本,是士气!抓!”
官差的锁链已经套向宁楚的脖颈。
就在铁环即将触碰到宁楚皮肤的瞬间,宁楚右手猛地探出。
他的速度极快,在场没人看清他的动作。
“咔嚓!”
两声脆响,两名官差发出一声惨叫,手腕被生生折断,锁链掉落在地,砸出一串火星。
施不弃脸色大变,猛地后退一步:
“宁楚!你敢暴力抗法?你这是要造反!”
宁楚没有理会他,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,托在掌心。
那是一块通体暗金、雕刻着九爪游龙的玉牌。
在书房灯火的映照下,龙纹仿佛在缓缓游动,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施不弃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死死盯着那块玉牌,原本狭长的眸子瞬间瞪圆,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。
“龙……龙纹玉牌?”
周围的刑部官差见状,齐刷刷地跪倒在地,额头贴紧地面。
宁楚握着玉牌,一步步走向施不弃。
“施大人,认得这东西吗?”
施不弃脸色惨白,双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,汗水顺着脸颊疯狂流下。
“见牌……如见朕……”
他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。
宁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,将玉牌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“陛下给我这块牌子的时候说,这大乾的船烂了,要我当一把刀,刮一刮烂肉。”
“我还没出门,你这位刑部侍郎就带着火签找上门来了。”
“施大人,你是想替史维则试试这把刀利不利,还是想替你背后的人,试试陛下的耐心?”
施不弃猛地磕头,声音里带着哭腔:
“伯爷饶命!卑职……卑职只是奉命行事!是尚书大人说,士林公愤压不住了,必须先将您收监平息怒火……”
“平息怒火?”
宁楚冷笑一声,反手一记耳光抽在施不弃脸上。
“啪!”
这一巴掌极重,施不弃半边脸瞬间红肿,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。
“你拿陛下的定论当污蔑,拿陛下的旨意当儿戏,你平的是谁的火?”
宁楚转过身,对张封下令:
“张封!”
“在!”
“传我令,调一队禁军过来。”
施不弃惊恐地抬起头:“你要干什么?”
宁楚俯下身,在他耳边轻声说道:
“你刚才不是说,有人参我捏造实情吗?”
“正好,陛下给了我查办科举舞弊的特权。”
“施大人,你儿子施文杰,是去年秋闱的举人吧?我记得他的策论,和三十年前那位李有年的风格,很像啊。”
施不弃如遭雷击,整个人委顿在地上,眼神彻底绝望。
“不……你不能……”
“我能。”
宁楚站起身,对手下吩咐道:
“把施大人锁起来,就锁在这伯爵府的马厩里。”
“告诉外面那些刑部和都察院的官差,谁想进来拿人,尽管进来。”
“但进来了,就别想走着出去。”
周清岚看着此时的宁楚,美眸中异彩连连。
她发现,自己的男人此刻展现出的霸道与果断,竟然有一种让她心跳加速的霸气,以及……一种让她目眩神迷的异样感。
“夫君,你真的要查科举?”
等施不弃被拖走后,周清岚走到他身边,担忧地问道。
“这不是我想不想查的问题。”
宁楚收起玉牌,看着漆黑的窗外。
“是陛下要查。施不弃只是个试探,史维则在试探,皇后也在试探。”
“他们想看看,这块玉牌在我的手里,到底有多重。”
周清岚沉吟片刻,低声道:
“可是,如果你真的动了科举,你就是与天下学子为敌。到时候,舆论如刀,你挡不住的。”
宁楚转过头,看着她,忽然笑了笑:
“夫人,你觉得,这世上是想当官的人多,还是已经当了官的人多?”
周清岚愣了一下:“自然是想当官的人多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宁楚眼神变得深邃:
“那些被挤掉名额的寒门学子,那些苦读十年却因为没钱行贿而落榜的天才,他们才是这天下最大的‘势’。”
“我不是要与天下学子为敌,我是要当他们的救世主。”
就在这时,李显神色匆匆地跑进院子。
“伯爷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宁楚眉头微挑:“慢点说。”
李显抹了一把汗,急促道:
“国子监那边……出人命了!”
“三十多名学子在圣像前长跪不起,说是要‘以死明志’,抗议您污蔑先贤。”
“领头的那个,已经撞柱自尽了!”
宁楚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。
他知道,这就是他们的回击。
他们不惜用人命来制造舆论压力,要把他宁楚彻底钉在“斯文败类”的耻辱柱上。
“死的是谁?”
宁楚冷静地问道。
“是……是礼部尚书孟浔北的远亲,国子监的一名优等生。”
宁楚冷笑一声:
“撞柱自尽?在哪根柱子上撞的?”
“就在大成殿前的盘龙柱上。”
“走,去看看。”
周清岚追了两步:“我也去。”
宁楚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她:
“那里现在是是非之地,你确定?”
周清岚坚定地点了点头:
“我在士林之中也多有相熟之人,或许能帮衬一二。最重要的是,我是你的夫人。这种时候,我必须要站在你的身边,我才安心。”
……
国子监。
此时已是深夜,但这里却灯火通明。
数百名穿着儒衫的学子聚在大成殿前,群情激愤。
“宁楚狗贼,毁我士林清誉!”
“严惩凶徒,还我先贤公道!”
人群中央,一具尸体停放在白布之下,鲜血染红了地面。
一名老者正跪在尸体旁,哭得肝肠寸断。
那是国子监中,一名司业,梁复举。
“老夫教书育人三十载,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!”
梁复举指着刚走进校门的宁楚,声音凄厉:
“宁楚!你看看!你看看这满地的鲜血!这都是被你逼死的!”
“你若还有半点良知,就该在圣人像前自裁谢罪!”
宁楚在数百双充满恨意的目光中,缓缓走到尸体面前。
他没有理会梁复举的叫嚣,而是弯下腰,掀开了白布的一角。
【仵作】相的“明察秋毫”能力悄然发动
周围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远去,盯着死者额头的伤口,宁楚眉头微微一皱。
随后,他转过身,看着梁复举,冷冷地开口:
“梁大人,你说他是撞柱自尽?”
梁复举怒目而视:“众目睽睽之下,难道还有假?”
宁楚看了看那根盘龙柱,环视一圈,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清晰:
“我倒觉得,他是被人按着脑袋,活活撞死在柱子底座的棱角上的。”
全场瞬间死寂。
梁复举的脸色,在那一刻变得极其精彩。
宁楚一步步走向他,眼神如刀:
“梁大人,你说他是你的得意门生?那你为何要杀他?!”
宁楚猛地拔出“无念”短剑,剑尖直指梁复举的咽喉,声音冰冷刺骨:“是你自己招?还是把你扔进大理寺牢房里,大刑伺候一遍,再招?”
就在这时,一道沉凝的声音从大成殿后方传来:“宁伯爷,好大的威风,连国子监的司业都敢威逼。若再加上我这把老骨头呢?”
一名身穿黑色儒袍、发须皆白的老者缓缓走出,全场学子齐刷刷跪倒。
宁楚的瞳孔骤然收缩,此人竟是当朝大儒程希贤!